李竹萱失声道:“不可能!他葬在城西乱坟岗,尸骨早朽,连牌位都没立!”
“不。”林风眠盯着那影子,声音发紧,“是幼薇姐心里的‘他’……她守寡三年,每日晨昏定省,替他擦棺木、理衣冠、诵经文……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连哭,都是对着空棺哭的。”
宋幼薇睫毛剧烈颤动,唇色发青:“……阿砚……”
那白影闻声,缓缓转过头——没有脸,唯有一片惨白,中间两道深陷凹痕,似眼窝,却空无一物。它抬起木梳,指向宋幼薇心口,梳齿缝隙里,竟渗出暗红血丝,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血花。
林风眠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银丝之上!银丝霎时金光大盛,如游龙腾空,直扑白影!白影竟不闪避,任由金光穿透胸膛——然而金光穿过之处,非但未令其消散,反而引得更多青影从墙角、梁上、甚至宋幼薇自己的影子里丝丝缕缕渗出!眨眼之间,室内已密密麻麻站满青影,无声围拢,齐齐面向宋幼薇,空洞的眼窝里,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李竹萱踉跄后退,灯焰摇曳如风中残烛:“眠儿……这是……‘心魇千重’?!”
林风眠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锐利。他忽然松开银丝,一把攥住宋幼薇的手,将她拉至身前,直视她泪眼:“幼薇姐,告诉我——你嫁给他,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朱婆婆指着你鼻子说‘不嫁,就饿死你’?”
宋幼薇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你守寡三年,是真的想守,还是怕朱婆婆死后,没人再给你一碗热饭?”林风眠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绣那双鞋,是想讨她欢心,还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媳妇’,好到连死人都舍不得放你走?”
宋幼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砸在青砖上。
林风眠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看清楚——这些影子,不是朱婆婆,不是阿砚,是你给自己戴了三年的镣铐!链子上刻着‘孝’字,‘贞’字,‘顺’字……可它们不是金子打的,是泥糊的!一碰就碎!”
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心口!皮肉绽开,鲜血淋漓,他竟生生剜出一小块血肉,掷向地面!
血肉落地,竟化作一团炽烈金焰,轰然炸开!金焰如朝阳初升,所照之处,青影如雪遇沸汤,发出滋滋哀鸣,急速消融。那些围拢的影子纷纷后退,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空洞眼窝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之色。
宋幼薇怔怔望着那团金焰,望着林风眠胸前狰狞伤口,望着他染血却无比平静的眼睛……忽然,她抬起手,不是抹泪,而是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清脆声响回荡室内。
她喘息着,脸颊火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孝。我不贞。我不顺。”
“我恨朱婆婆把我当奴婢使唤!”
“我恨阿砚病得连话都说不清,还要我日日喂药!”
“我恨这宁城所有人,盯着我头顶的寡妇帽子,像盯一块臭肉!”
她每说一句,便有一道青影崩溃溃散。最后一句出口,满室青光如潮水退去,唯余九嶷灯静静燃烧,暖光盈满斗室。
宋幼薇双腿一软,向前栽倒。林风眠眼疾手快接住她,她伏在他染血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李竹萱呆立原地,手中灯盏稳稳托着,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看着儿子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宋幼薇凌乱发间沾着的几点血珠,看着满地青影消散后留下的、淡淡的、苦杏仁般的气味……
良久,她轻轻吹熄灯焰,将灯搁在案上,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平静无波:“小蝶,去请刘大夫。再让厨房熬一碗参汤,不加糖,加三片老姜。”
林风眠抱着宋幼薇,低声问:“娘……你不骂我了?”
李竹萱停步,侧颜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骂你?我该谢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胸前伤口,又掠过宋幼薇苍白却不再绝望的脸,“你剜的不是肉,是捆了她三年的绳子。这比强抢民女……难多了。”
她推门而入,帘栊轻晃,余音袅袅:“记住,眠儿——真正的强抢,从来不是抢人,是抢命。抢她从别人嘴里抢回来的命。”
门扉合拢,室内只剩烛火轻跳。林风眠低头,宋幼薇已在他怀中昏睡过去,睫毛湿漉,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小心将她放在床上,撕下干净里衣,仔细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竹林,沙沙作响。林风眠坐在床沿,守着沉睡的人,忽然想起测灵仪上那抹暗淡无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灵力锁——这镯子,本是用来防她逃走的枷锁,如今却成了唯一能护住她心神的屏障。
原来有些路,并非灵根通天才能走。
有些劫,亦非法力滔天方可渡。
譬如此刻,他不过是个笨拙的、会流血的少年,
却偏偏用最痛的方式,
把一个被世界判了死刑的女人,
从地狱的判决书上,
亲手划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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