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一袭月白长衫迎风微扬,眉宇间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温和,周小萍则蹦跳着跟在她身侧,杏眼圆睁,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碎屑沾在唇角也顾不上擦。两人走近时,林风眠正替夏云溪理顺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尚未来得及收回,动作却已悄然停顿。
“温兄,小萍姑娘。”林风眠起身,神色自然,只是耳根微红,很快又压下那点窘意,“方才正想寻你们叙话,倒叫你们先找上门来了。”
温钦琳目光掠过夏云溪泛着浅粉的脸颊、微肿的唇瓣、指尖犹带未干泪痕的袖口,又淡淡扫过林风眠衣襟上一道尚未系紧的盘扣——她眸光微凝,却只轻轻颔首,似笑非笑:“船行已过三千里,云气渐厚,甲板风大,两位若不介意,不如移步舱内细谈?”
周小萍眨眨眼,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囫囵咽下,嗓音清亮:“对啊对啊!我们刚从膳房回来,带了点‘云雾酥’——是用青鸾羽绒混着千山雪莲粉蒸的,吃了能静心安神,还能……”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还能缓解‘急火攻心’之症呢!”
夏云溪“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掩口,脸颊更红,连耳垂都染了霞色。林风眠干咳一声,伸手接过温钦琳递来的紫檀木匣,掀开盖子,一股清冽寒香扑面而来,匣中六枚酥饼莹白如玉,表面浮着细密霜纹,隐约可见银丝游走其间——竟是以冰魄真气封存的灵食,寻常金丹修士怕也难炼出这般火候。
“多谢温兄。”林风眠郑重道,“此物贵重,怕不止是安神那么简单。”
温钦琳指尖轻叩匣沿,声如玉石相击:“林兄既知其贵,便该明白——我二人登船,并非偶然。”
林风眠神色一肃,夏云溪亦敛了笑意,指尖不自觉绞紧袖缘。
温钦琳望向远处翻涌如沸的云海,声音沉缓如古钟余韵:“巡天塔三年前曾接一桩秘档,编号‘玄枢·庚寅’。内容只有一句:‘梦种入世,千年将醒;青鸾衔枝,逆命者生。’”
林风眠心头猛然一跳,青鸾衔枝……他袖中那枚玉佩,内里刻的正是衔枝青鸾纹!
夏云溪呼吸一滞,脱口而出:“师尊的本命灵兽,就是青鸾!”
温钦琳眸光微闪,侧首看向她:“夏仙子竟知此事?”
夏云溪咬唇不语。林风眠却想起那夜玉仙宗禁地异象——血月当空,青鸾唳鸣九霄,而自己掌心灼痛,一枚青玉碎片自皮肉深处破出,化作一枚古朴玉佩,背面赫然便是衔枝青鸾。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可此刻再听温钦琳所言,脊背竟泛起一阵细微寒意。
“温兄……”林风眠喉结滚动,“你究竟知道多少?”
温钦琳未答,反是周小萍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划三道弧线。刹那间,三缕淡金色丝线凭空浮现,彼此交缠成网,网心悬着一粒微光——光中映出洛风城渡口景象:柳媚立于云台之上,手中罗盘指针狂颤,忽而炸裂成齑粉;莫如玉捧着一卷残破星图,指尖血珠滴落,图上“赵国”二字被朱砂重重圈出;王嫣然正与一名黑袍老者低声交谈,老者袖口露出半截青铜镇纸,雕着扭曲蛇纹;而陈清焰独坐茶寮,素手托腮,面前茶汤倒映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林风眠侧影,眉目清晰如刻。
“这是……”
“窥梦丝。”周小萍收手,金线消散无痕,“温姐姐教我的粗浅功夫,只能看三天内的‘执念显影’。柳媚追你,是因巡天塔通缉令已改;莫如玉翻星图,是因赵国边境‘断龙峡’三日之内必有地脉暴动;王嫣然见的,是赵国司天监副监——那蛇纹镇纸,是‘蚀骨盟’信物;至于陈清焰……”她歪头一笑,“她茶里没下毒,但下了‘溯影香’,烧完那炷香,你十年前在栖霞镇打翻的糖葫芦摊子,都能倒映出来。”
林风眠如遭雷击,栖霞镇?他十岁离乡,从未对人提过故里名讳!
夏云溪却猛地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师兄,栖霞镇……是不是你家乡?”
林风眠喉头发紧,缓缓点头。
温钦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栖霞镇没有名字。三百年前,它叫‘青梧墟’。墟中有一株通天梧桐,根扎幽冥,枝托九霄,千年一落叶,叶落即成梦种。而你,林风眠,是你母亲亲手埋下的第一颗梦种。”
舱内骤然寂静。风声、云啸、船体嗡鸣尽数远去,唯余四人呼吸交错。
林风眠只觉眼前发黑,扶住舱壁才未跌倒。他娘?那个总在灶台边哼着跑调小曲、把灶灰抹在他脸上的妇人?她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可能!”他声音嘶哑,“我娘只是个凡人!她连引气入体都不会!”
温钦琳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玉简,亦非符箓,而是一枚干枯梧桐叶。叶脉早已褪尽青色,却在接触林风眠指尖刹那,骤然迸出幽蓝微光,光中浮现金色篆字:
【青梧遗种,承吾血脉。若见此叶,勿泣,勿惧,速往断龙峡。】
字迹未散,叶身寸寸化灰,飘散如雪。
夏云溪失声:“这是……师尊的笔迹!”
温钦琳抬眸,直视林风眠双眼:“你师尊,二十年前曾赴青梧墟,带回三片梧桐叶,其中两片炼成‘锁魂印’,封了你记忆;第三片,做了你腰间玉佩的胎骨。”
林风眠下意识按住腰间——那玉佩正滚烫如烙铁!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封我记忆?”
“因为梦种觉醒时,会吞噬宿主神魂。”温钦琳一字一顿,“你母亲封印你,是为你活命。而你师尊续封你,是为护住整个东荒界。”
周小萍忽而插话,神情少有地凝重:“林师兄,你记得自己第一次‘盗梦’是什么时候吗?”
林风眠怔住。他当然记得——七岁那年,隔壁阿婆临终前攥着他小手,浑浊眼睛突然清明:“风眠……你看见我枕头底下的金镯子了吗?快帮我藏好,别让儿媳抢走……”话音未落,阿婆咽气,而他掌心,赫然躺着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镯。
那时他以为是偷的。
“那不是偷。”周小萍摇头,“那是‘梦种’第一次回应你的执念——阿婆至死牵挂的,不是镯子,是儿子能否吃饱饭。你替她‘梦见’了丰足,她便把最后一点阳寿,换成了你指尖的金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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