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须之魔，梦魇之神的面前，就连艾伦身后的那万千之梦，都熄灭了。

艾伦只身一人，站在尼奥罗萨·觉醒之城之下，面对着那占据了整个天空的神灵的躯体，那万千堆叠的声音缓缓响起。

“艾岚——你...

艾伦站在码头青灰色的石阶上，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来，吹动他兜帽边缘垂下的几缕银发。他没动，只是盯着吉安娜——那双湛蓝眼眸里盛着狡黠、忐忑，还有一丝被戳破后不肯退让的倔强。怀特迈恩垂眸看着脚尖，手指绞着胸前的银质圣徽，仿佛那枚徽章突然烫手；温蕾萨则抱着臂，嘴角微扬，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斯黛拉正用指甲轻轻刮着匕首刃口，金属发出细微的嘶鸣；摩根则眯起独眼，目光在吉安娜与艾伦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停在她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他那几天一直都在船下吗？”艾伦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整段码头都静了一瞬。连远处鲨鱼饵聒噪的“下次再来”都卡了半拍。

吉安娜终于从怀特迈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被海风吹得乱飞，像一簇不肯伏低的金焰。“不是‘一直’……是‘大部分时候’。”她声音清亮，带着库尔提拉斯人特有的海盐味儿，“我在货舱第三层，最靠右的橡木桶后面——那里有通风孔，还能看见甲板缝隙漏下来的光。我数过，一共三百二十七次日升，四百零九次浪打船帮的声音，还有……六十三次您站在艉楼顶上施法时袍角扬起的高度。”

艾伦眉峰微蹙：“你躲了七天？”

“准确地说，是六天十九小时四十二分钟。”她顿了顿，忽然仰起脸，阳光正好落在她鼻尖一点雀斑上，“而且我没吃船上配发的干面包——曲奇先生的海鲜烩饭太香了，我偷吃过三次，每次都是等他掀锅盖的前一秒，从通风管里伸手下去捞一勺。他以为是老鼠。”

温蕾萨“噗”地笑出声，立刻被怀特迈恩肘击肋下，闷哼一声捂住嘴。

艾伦沉默三息。然后他忽然抬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吉安娜条件反射往后一缩，怀特迈恩已本能地横跨半步挡在她身前，银徽骤然泛起圣光涟漪。

可艾伦没召雷，没凝冰，甚至没掀起一丝风。

他只是摊开手掌，掌心静静浮起一枚骰子。

黄铜质地，六面刻痕清晰，每一面都嵌着细如发丝的秘银纹路，在正午阳光下流转幽光。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命运之骰”，从不在人前显露，更从未对活物掷出过。

“你知不知道，”艾伦声音低沉下来，像潮水漫过礁石，“这骰子第一次显形，是在北郡修道院后山。那时我刚学会用意念撬动一根枯枝，而它滚进我掌心，六点朝上——当天下午，暴风城卫兵冲进修道院，烧了三间藏经室，却漏掉了我藏在地窖里的那本《奥术几何原理解析》。”

吉安娜眨了眨眼，没接话。

“第二次，”艾伦指尖轻叩骰子，“是在卡拉赞塔楼顶层。我对着麦迪文残留的星图推演传送阵稳定性，骰子自己跳出来，三点朝上——三小时后，达拉然议会派来的监察使坠塔身亡，所有针对我的审查令自动作废。”

他停顿，海风卷起他黑袍一角，露出内衬暗绣的符文阵列——那并非艾泽拉斯已知任何流派的纹样，线条冷硬，带着非人的精密感。

“第三次，”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是你父亲，戴林·普罗德摩尔元帅，在塞拉摩港口亲手将你交到我手上那天。骰子在我袖中震颤，一点朝上。”

吉安娜呼吸一滞。

“一点，代表‘锚定’。”艾伦抬起眼，目光穿透兜帽阴影，直直钉入她瞳孔深处，“不是祝福，不是预言，不是允诺——是警告。它说，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在把我的轨迹往不可测的方向拖拽。就像风暴眼里的一粒沙，看似静止，实则决定整个气旋的偏转角度。”

他缓缓合拢五指，骰子无声隐没于掌纹之中。

“所以我不让你靠近港口。不是怕你跑，是怕你‘被跑’——被某种我尚不能解析的力量裹挟着，提前撞进本该三年后才开启的变量节点。”

吉安娜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胜利逃亡，是少年意气的浪漫冒险，是向父权与礼教的漂亮反击。可此刻，艾伦的话像一把冰锥，凿开了她所有预设的叙事外壳，露出底下陌生而冰冷的基底。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倒是摩根忽然“嗤”了一声，吐掉嘴里嚼烂的烟草渣：“小丫头，你真当自己是凭本事混上船的？”他朝吉安娜晃了晃独眼，“货舱第三层？那地方我昨天刚检查过——通风管入口焊死了，焊疤还是热的。你钻进去的时候，铁皮烫不烫屁股？”

吉安娜脸色霎时白了一分。

“还有，”斯黛拉慢条斯理收起匕首，“你说偷吃烩饭三次？曲奇今天早上清点剩菜，发现少了一块腌鳕鱼干——那玩意儿泡在酱汁里三天，硬得能砸核桃。你舌头没烂？”

怀特迈恩终于抬起头，圣徽光芒微敛：“我昨夜守夜时，在甲板左舷第七块松动的柚木板缝里，摸到半截湿透的金发。长度、色泽、卷曲弧度……和你鬓角这缕一模一样。”

温蕾萨直接伸手，精准捏住吉安娜后颈衣领，微微一扯——

“嘶！”吉安娜惊叫，一缕潮湿的金发从她高领内滑出，发尾还沾着未干的海水盐晶。

艾伦静静看着这一切，兜帽阴影下的表情无人能辨。

就在这死寂几乎凝成实体时，码头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鬃毛染成靛青色的地精战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胸口徽记是棘齿城商会的齿轮锚链纹。为首者勒缰停在十步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油光水滑的圆脸：“艾伦船长！总算找到您了！商会紧急会议——就在一小时前，三艘‘深海之喉’号商船在灰谷沿岸失踪！所有信鸽返程途中全部失联，最后一份漂流瓶里只有一句：‘它们不是船……是活的。’”

艾伦没回头，视线仍锁在吉安娜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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