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过去。
南城的神庙落成那一日，整座城的人都涌了出来，从城门到神庙不过三里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有拄拐的老者，有抱孩子的妇人，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还有从邻近郡县赶了上百里山路专程来烧头一炷香的香客。
几条主街两旁的茶楼酒肆全都满了座，二楼栏杆上趴满了伸长脖子往下看的人，路边的屋顶上都蹲着半大孩子。
南王府内，武皇萧寂刚到便埋怨开了：“傲儿，回来这么久也不来看父皇，是不是把父皇给忘......
烛火将熄未熄，一豆昏黄在帐角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暖红如醉。床榻微颤，锦被起伏，罗帐深处气息渐乱，时而轻吟如风过松林，时而低喘似潮汐暗涌。屠苏苏的指尖死死攥着君傲后背，指甲几乎嵌进他肌理，指节泛白，身子却软得像春水里泡透的柳枝，随他沉浮、随他起伏、随他寸寸焚尽最后一丝矜持。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鬓边青丝早被汗水浸透，贴在雪白颈侧。唇瓣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每一次轻颤都牵动君傲心尖最柔软处。
“傲……傲儿……”她无意识唤他小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尾音发颤，像被揉皱的云纱，一碰就散。
君傲喉结滚动，俯身吻去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哑声道：“我在。”
不是公子傲，不是君少主，不是古仙庭嫡传——只是她的傲儿。
这一声，比任何道法都更锋利，直直剖开她层层心防。屠苏苏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倒映着他染着情焰的瞳仁，那里面没有半分轻佻，只有滚烫的珍重与克制到极致的纵容。
她忽然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眉骨，顺着鼻梁滑下，停在他紧抿的唇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前世是谁？”
君傲没躲，任她指尖摩挲，只垂眸看着她，嗓音低沉：“知道。轮回仙君，执掌三界生死簿，连天道都要让三分。”
“那你……不怕我？”她声音极轻，却问得极重，“若有一日，我记忆全复，万劫加身，旧仇新恨齐至，你挡得住吗？”
君傲笑了。不是戏谑，不是调侃，而是真正从心底漫出来的笑意，温润、笃定、不容置疑。
他托起她下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怕什么，我便斩什么；你恨谁，我便灭谁；你若堕魔，我便成魔；你若入轮回，我便踏碎轮回台。”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动。
一道银色流光自天穹疾坠，撞在洛府护山大阵上，竟未激起半点涟漪，仿佛那足以镇压仙王的大阵，不过是虚设的薄雾。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银辉破空而至，如流星雨倾泻，无声无息，尽数没入洛家祖祠方向。
君傲眉头微蹙，却没有起身。他指尖拂过屠苏苏后颈，一道温润法力悄然渡入，助她稳住心神、护住元阴。随即翻手取出一枚青铜古镜，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浮现出一行血纹古篆：
【九幽锁魂链，断于今夜子时三刻。】
屠苏苏眸光一凛，脸色霎时雪白：“是……轮回殿的镇狱之器！它断了？”
君傲颔首，神色却不见惊惶，反倒多了几分了然：“果然……你在轮回殿留下的后手，不止一道。”
屠苏苏咬唇不语，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她前世身为轮回仙君，掌生死簿，辖六道司，却因窥见“永生血”真相，被殿中九大老祖联手围杀，封印真灵于转世玉胎之中，抹去记忆，打入凡尘。可她早知自己难逃此劫，在飞升前夜，以本命魂火熔炼三根九幽锁魂链，分别埋入轮回殿三处命脉：地心幽泉、忘川河眼、阎罗殿基。
如今其中一根断裂——意味着，有人正以无上伟力，强行撬动轮回殿根基！
“是谁？”她声音发紧。
君傲将青铜镜收入袖中，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一点汗渍，眸光深邃如渊：“能断锁魂链者，要么是轮回殿叛徒，要么……是娘。”
屠苏苏怔住。
君傲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忽而低笑一声：“你忘了？她当年从未知之地走出，身上带的，可不只是修为压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她还带出了——半部《轮回残卷》。”
屠苏苏呼吸一滞。
《轮回残卷》，传说中连轮回殿殿主都未曾参悟完整的禁忌古籍，记载着轮回之外的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乃至跳出轮回的“无道之门”。整部残卷，分作上下两卷。上卷由轮回殿掌管，镇于阎罗殿底；下卷，自太古纪元起便下落不明。
若真在君傲母亲手中……
她指尖冰凉，缓缓攀上君傲手腕：“你……早知道了？”
“猜的。”君傲坦然，“但今夜，我信了。”
话音未落，远处祖祠方向骤然爆开一团惨白光芒，如腐骨燃烬，无声无息，却让整座天星城的修士同时心头一悸——那是魂火自燃的征兆，是魂魄在彻底湮灭前最后的反扑！
与此同时，君傲气海中，万魂幡剧烈震颤，幡面浮现无数扭曲面孔，齐齐仰天嘶吼，声音汇成洪流，直贯识海：
“主上！快！快回祖祠！她醒了！她真的醒了！！”
君傲眸光骤然锐利如剑，翻身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却不急穿衣，反手一招，床头喜服自动飞来，裹住屠苏苏玲珑身躯。他指尖轻点她眉心，一道金纹一闪而逝，化作护心符印。
“别怕。”他握住她手，掌心滚烫，“今夜之后，再无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屠苏苏望着他侧脸，那线条坚毅如玄铁铸就，眉宇间却分明有温柔流淌。她忽然不觉得冷了，也不慌了，只是反手用力回握，指尖嵌进他掌心，声音清越如初雪坠玉盘：“好。我信你。”
二人并肩推门而出。
门外，梅映雪几人还僵在原地，脸上神情精彩纷呈。梅映雪指尖悬在门板上，柳如烟掩口欲言又止，阿青阿水背过身去不敢回头，妖妖拽着两人耳朵硬生生扭转一百八十度，公子昭则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嘴里喃喃：“石胎分身……还能御女……这不合常理啊……”
君傲看也不看他们，只朝屠苏苏伸手：“走。”
屠苏苏将手放入他掌中，十指相扣，一步踏出。
刹那间，脚下青石地面无声裂开，蛛网般的金色纹路蔓延而上，瞬间织成一座丈许方圆的传送阵。阵纹古奥，非仙非魔，非佛非道，竟是早已失传的“鸿蒙引路图”——传说中唯有掌控永生血者，方能勾勒的先天禁制！
阵光亮起，金芒如潮，吞没二人身影。
下一瞬，他们已立于洛家祖祠之内。
祠堂肃穆，香火鼎盛，百代先祖灵位整齐排列。可此刻，正中央供奉洛家始祖的紫檀神龛，竟轰然崩塌，木屑纷飞中，一具通体莹白的水晶棺缓缓升起。
棺盖无声滑开。
棺中静卧一人。
黑发如瀑，肤若凝脂，面容与洛云姝一般无二，却更添三分凌厉、七分沧桑。她双目紧闭，长睫覆下，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色淡如樱瓣，却隐隐泛着金纹；双手交叠于腹上，十指纤长，指甲却泛着幽蓝冷光，似淬过万载寒冰。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胸口——一道猩红裂口横贯而过，皮肉翻卷，却无半点鲜血渗出，只有一缕缕灰黑色雾气从中袅袅逸散，所过之处，空气凝滞，灵机枯竭，连烛火都为之黯淡。
“她……”屠苏苏声音微颤，“是我？”
君傲摇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是你前世，轮回仙君‘苏渺’。”
话音未落，水晶棺中女子睫毛倏地一颤。
下一息，她猛然睁眼！
双瞳并非黑白，而是纯粹的灰白，如同两片混沌初开前的虚空。瞳孔深处，一点金芒骤然炸开，如旭日东升，撕裂混沌！
“终于……等到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却是两个声线叠加——一个清冷如雪，一个苍老如钟，仿佛跨越万古时空的对谈。
君傲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直视那双混沌之眼：“你等的，不是我。”
“是她。”他侧身，将屠苏苏轻轻推至身前。
苏渺的目光缓缓移向屠苏苏，灰白瞳孔中金芒流转，似在审视，又似在确认。许久，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原来如此……你用了‘归真印’，把我的命格，嫁接在了她身上。”
屠苏苏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君傲。
君傲点头，神色坦荡：“我娘留下的法门。唯有将你前世命格，与苏苏今生魂魄彻底融合，才能真正唤醒你残留的意志，而非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苏渺轻笑，笑声如风掠古松：“难怪……我能挣脱锁魂链。”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君傲心口：“永生血……果然在我预料之中。你娘当年留下它，不是为了造神，是为了……养蛊。”
君傲眸光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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