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别愣着了,赶紧依计行事!”
君傲的神念传音如同一盆冷水,将梅映雪从方才那一指碾死准帝的震撼中浇醒。
她虽然面上古井无波,心底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一指真气只是幌子,真正要了秦观山命的,是藏在回天丹中的灰白色物质。
可即便早就知道这个计划,当真正看到一位踏天五步的准帝在自己面前化为干尸时,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让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端起神主那副威严不可侵犯的姿态。
白发在风中缓缓飘动,她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如电,扫向仙宫正殿前那群面如死灰的残兵败将。
段千戈半跪在废墟之中,右肩的剑伤还在汩汩地渗着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陆清辞和岳扶松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词——穷途末路。
宫主已死,仙器已失,护宫大阵已破,圣人折损过半,仙宫数千年的基业,在短短一日之间化为乌有。
此刻别说抵抗,他们连逃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段千戈抬起头,望向虚空中那道巍峨苍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缓缓挣脱陆清辞和岳扶松的搀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然后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柄剑上还沾着七大势力圣人的血,剑锋已经卷了刃,却依旧被他握得稳稳的。
他准备赴死了。
他是仙宫大长老,宫主待他不薄,仙宫就是他的家。
如今宫主战死,仙宫覆灭,他身为大长老,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身殉宫,追随宫主而去。
至少这样,还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忠义之名。
然而,虚空中那道身影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他握剑的手猛然一僵。
“尔等速速投降,本神主可以饶尔等不死。”
梅映雪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仙宫废墟上空回荡不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仙宫残存弟子们的心头。
不是催命的重锤,而是让他们难以置信的赦令。
段千戈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神主,试图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饶他们不死?
神主?
那个以嗜杀闻名凡荒界、一言不合便灭人满门、当年一夜之间连斩三大宗门宗主、把首级挂在神山山门前示众的神主。
竟然说要饶他们不死?
这怎么可能?
段千戈身后的仙宫弟子们也是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他们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神主这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中劈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神主说……饶我们不死?”
“不可能!这一定是陷阱!他一定是在戏弄我们,等我们放下兵器,他再慢慢折磨我们!”
“可是……他都一指碾死了宫主,他若真想杀我们,还需要用陷阱吗?直接一巴掌拍下来,我们这些人谁能活?”
“有道理……他连宫主都能随手灭杀,杀我们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何必多此一举?”
段千戈面色变幻不定,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几分试探与难以置信:“神主大人……当真愿意放过我等?我们方才还在拼死抵抗,杀了你们不少人,您……您不记恨?”
梅映雪看着段千戈那副错愕到近乎滑稽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不属于神主这个角色的感慨:“怎么?不投降,打算随你们宫主赴死?呵呵,本神主奉劝尔等一句——黄金大世将至,尔等苦修数千年,难道不想搏一搏那百帝之位?”
一语惊醒梦中人。
段千戈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黄金大世!
那是虚拟宇宙关闭之前,天机阁推演出的一个辉煌时代。
传说在这一世,天地法则将会松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证道的难度将会大大降低,帝位不再只有寥寥数个,而是会出现足足一百个!
百帝并存,万道争锋,那是何等壮阔的时代!
届时整个诸天万界都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争锋之中,无数天骄并起,无数势力角逐,只为在那百帝之位中占据一席之地。
试问哪个修士不动心?
成为大帝,便可活两万年!
两万年,那是凡人几百辈子都活不到的漫长岁月,足以见证王朝更迭、星辰陨落、沧海桑田。
若是运气足够好,得到一株不死大药,甚至可以活出第二世,再延寿数两万年!
古往今来,多少天骄俊杰前赴后继地踏上修行之路,不就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帝境吗?
而在黄金大世,这一切都不再是虚无缥缈——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足够的机缘、足够的运气,大帝之位,触手可及!
段千戈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原本已经在他心中熄灭了。
当宫主陨落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所有的野心、抱负、梦想,都随着宫主的倒下而灰飞烟灭。
可现在,神主的一句话,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干涸的油盆,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团沉寂已久的热血。
是啊,宫主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
我苦修数千年,从一介凡人走到圣人巅峰,经历了多少次九死一生,熬过了多少个漫漫长夜,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在这里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陪葬吗?
不,我要活着。
我要搏一搏那百帝之位。
他缓缓弯下腰,将他刚刚掉落的长剑捡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仙宫弟子和七大势力圣人的注视下,他将剑横在身前。
不是举起来准备战斗,而是双手捧着,单膝跪地。
“仙宫大长老段千戈,愿降。”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清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追随了数千年的大长老。
可当他看到段千戈眼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古铜镜放在地上:“仙宫二长老陆清辞,愿降。”
岳扶松最是悍勇,从不服软,可此刻他却也咬着牙,单膝跪地,将双拳按在地面的碎石上,低下了那颗从未低过的头颅:“仙宫三长老岳扶松……愿降。”
三位长老投降了,其余的仙宫弟子和长老们也纷纷放下兵器,单膝跪地,向虚空中的神主低下了头颅。
兵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如同一场无声的祭礼,祭奠着仙宫的覆灭,也祭奠着他们曾经对仙宫之主的忠诚。
从这一刻起,仙宫不复存在,而他们将成为神山的附庸。
梅映雪微微点头,表面上依旧是神主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位长老,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段千戈,带上你的人,将仙宫宝库打开。”
段千戈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道:“遵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神色。
既然已经投降,那就要投降得彻底。况且仙宫的宝库,就算他不打开,神主自己也能强行破开。
一位能一指碾死准帝的存在,仙宫宝库的禁制对他来说恐怕只是一层纸。
主动带路,反倒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他和陆清辞、岳扶松三人转身,领着姬月华与青玄二人穿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向仙宫后山走去。
一路上,到处是残垣断壁和倒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法力烧灼后的焦臭味。
段千戈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仿佛那些惨烈景象都与他无关。
仙宫的宝库位于后山深处的一座独立洞府之中,整座山体都被掏空了,外面布设了十几层禁制。
有仙宫历代宫主加持的,也有秦观山亲手布下的。
这些禁制环环相扣,若是强攻,即便百位圣人联手,也得轰上大半天才能破开。
段千戈走到禁制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咬破指尖滴了一滴精血上去,然后双手掐诀,口中念诵了一串古老晦涩的咒语。
一层层禁制如同洋葱般剥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每打开一层,洞府的石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当最后一层禁制打开时,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从门缝中喷涌而出,把站在门口的姬月华和青玄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宝库内部的空间极大,比外面看上去的山体还要大得多,显然内部叠加了空间阵法。
一排排玉石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宝物——有拳头大小的神原,每一块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有成堆的圣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弱的圣威。
有各种珍稀的丹药和灵草,装在玉瓶中,封存在寒玉匣里,药香扑鼻。
还有堆积如山的功法玉简和阵法阵盘,以及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几个角落的箱子。
姬月华和青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虽然他们来之前就知道仙宫底蕴深厚,却没想到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光是眼前这些神原,粗略一数便不下数万块,这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他们也不客气,当即取出乾坤袋,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
段千戈三人则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仙宫数千年的积累被一点点搬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却没有人出声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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