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终于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轻快和柔和的,像溪水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流。
那股烦闷忽然顶了上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硬地开口,“苏川所说,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檀宁当然想问了,早在明德殿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我在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她老实道。
檀宁端正了一下坐姿,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邬宵寒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宁耐心听着。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进不了城。就算进来了,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邬宵寒垂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出了这种怪物。”
“外头的妖,讲的是弱肉强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被灵抚司问罪。”
“所以总有外面的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与她订契。按律,最后本该处死。”
灯下静了一瞬。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
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阴冷的司狱,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以为是自己死期的日子,却变成了新生的第一天。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说。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感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色沉沉,“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
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立即猜到了他说的是什么,邬宵寒最大的秘密,大约就是那九条尾巴。
他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开始恨我。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
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再后来,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卖给了几个与我有仇的妖。被我揭穿后,她不仅没有悔改,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
邬宵寒的声音戛然而止。
即便他没说,檀宁也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为了自保,他擅自处决了织娘。
她看着邬宵寒,低低唤了一声:“邬宵寒。”
邬宵寒沉浸在回忆里,听到呼声,下意识朝檀宁看来。
她的眼睛仍是那样干净,安静。里头没有试探,没有怜悯,也没有对他过去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不设防的认真与温柔。
“我绝不会这样做。”她说。
旧伤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被她的温柔轻轻一碰,全都醒了。在更早之前,也有人带着这样的神色走近,最后却毁灭了他的一切。
邬宵寒的背脊窜起一线寒意,他猛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扇被他拉开一线,夜风扑了进来,雪气清冽。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出去。
“……所以,我杀了她。”他背对着她,一字一顿道,“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也会杀了你。”
冷冽的夜风穿过他绷紧的背影,抚上檀宁的面孔。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曾有一只小刺猬不知从哪里而来,钻进了她的笼子。
“我不会信你,”他说,“你也不要信我。”
他让她想起了那只为了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而紧紧缩成一团,竖起全部尖刺的小刺猬。
“好。”檀宁站起身来,柔声说,“我记住了。”
邬宵寒的背影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便没入了外头的夜色里,竟比那阵风走得还急。
夜气从半开的门扇里无声漫进来。院中一片雪白,檐下两盏灯在风里轻轻摇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上,也落在邬宵寒留下的那一道浅浅脚印上。
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来,吹得最后一点丁香油香也淡了。
在谭家大院时,她曾想过他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如今,她有些懂了。
……
翌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偏房外骤然响起。
“檀宁!”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跳。邬宵寒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一点不甚自然的僵硬:“别睡了,跟我去司狱。”
“我来了!”
檀宁匆匆下床穿衣,连头发都只来得及用手顺了顺,便推门出去。
邬宵寒站在廊下,眼下泛着淡淡青色,像是一夜都没合眼。见她出来,他不自在地转开眼,抬脚往外走,声音冷而发紧:“跟上。”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脚下却都很快,穿过几重院落后,终于来到缉妖司后方那片半地下的狱署。
司狱建得极怪,如井如坑,囚室则像蜂房一般,一格一格嵌在四面石壁里。
檀宁跟着邬宵寒踏上最高一层狱廊,低头看去,脚步顿时僵住了。
下方那一排囚室里,零零散散关着一群诡异的人。
穿短打的脚夫始终朝牢门走,走到尽头,额头撞上木栏,便转身回到原处,再走一遍;青衫书生低着头,手指悬在半空,一笔一画地写着并不存在的字;宫中女官则端端正正跪坐在一名身穿布衣的老妇身后,替她拢发梳头。老妇微微偏着头,木然受着。
还有个穿公服的小吏,正对着空处躬身作答,嘴唇一开一合,低低喃着什么;角落里另一个人曲膝坐着,反反复复低头去拍裤脚上的灰,拍完了,又从头来过。
檀宁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她望着底下的囚室,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
邬宵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压着下方,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就是昨夜的排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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