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眼里泪光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着檀宁坐了起来。她的话语几乎算得上平静,但檀宁却从她的音色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悲痛。
檀宁没有亲缘。没有体会过被亲人呵护的感觉。但她不止一次想象过那种画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所渴求的,在同一片天空下,会是别人弃之如履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
提到孙儿,她苍老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心思澄净,也真心孝顺我。每日晨昏问安,从不懈怠,我病了冷了,他总是第一个跑来守着。”辜氏喃喃道,“我若告了官,他便要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背上弑母之罪。往后旁人提起他,也只会说一句:‘那是弑母之人的儿子。’”
她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想。
“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名声、性命,也都看得淡了。可那孩子还小,往后的路还长。我怕他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更怕他一生都要活在旁人的指点议论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便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个家面上还撑得住,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那点笑意才浮出来,便已散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不过是我存了侥幸,总想着得过且过,或许哪一日,他还能念起一点母子情分,回头是岸。”
“可惜,我错了。一个连亲娘都容不下的人,又怎会自己收手?我若继续用旁人的血粉饰这个家的太平,也只会害了孝英,叫他从今往后,都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辜氏抬起眼,声音不大,却终于有了决断:
“所以,该说的,我今日都会说清楚。该担的罪,我来担;该受的罚,也该由真正有罪的人去受。”
“那夜半下池塘,枕下藏鱼骨,又作何解释?”高英卓沉声追问。
“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了,平日困在这一方院子里,连去远些的地方看看都难。乌云便偶尔附在我身上,带我出去走走,也叫我重新尝一尝年轻时身轻脚快、无拘无束的滋味。”
辜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至于枕下的鱼骨,不过是我们想吓吓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罢了,并无害人之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谭仕杰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娘,你糊涂了!王二分明是猫妖引来的,也是她杀的人!你怎么能为了护着一只妖,反过来污蔑自己的儿子?!”
“放肆。”高英卓冷声喝断,目光如刀般压了过去,“灵抚司面前,也容得你大呼小叫、颠倒黑白?”
谭仕杰还欲挣扎辩解,高英卓却已抬手止住,目光一扫,声音冷沉如铁:
“谭仕杰涉嫌谋害嫡母,赵氏是否知情,带回司中再审。那猫妖当庭行凶,押入妖狱。辜氏既涉命案,也一并带回录供,另命医官随行照看。”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皮笑肉不笑道:
“今夜之事,多谢邬大人相助。不过邬大人如今停职待勘,后续查办,便不劳费心了。”
邬宵寒冷冷掀了下眼皮。
“高副司既这样有把握,后面的事便自己办。省得案子办砸了,还要连累我多背一条罪名。”
高英卓脸色微僵,终究没有发作,只沉声喝道:“带走。”
谭仕杰闻言,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赵氏更是双目失神,唇色惨白。乌云猛地回头看向辜氏,还想靠近,却被妖捕尉长铳所指,只能死死咬住唇,不再出声。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听见“带回灵抚司”几字,反倒像是尘埃落定,苍老面容上浮出一丝疲惫至极的平静。
满院红灯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辜氏等人被陆续带走,被惊醒的谭孝英的哭喊声,跟着他们的脚步声走了一路。
不过片刻,后院便只剩下她与邬宵寒二人。
邬宵寒仍立在檐下,横刀未出鞘,身影被一盏红灯斜斜拉长,落在积雪未化的青砖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地里的檀宁,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在红光下冷峻得不近人情。
檀宁却没看他,径直走向那个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灰烬圆圈。
她停在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大黑狗面前。
黑狗伏倒在地,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它身下血泊漫开,半边毛发都被浸得黏腻发黑,体内的血,显然已流去了大半。
“……它已经没救了。”她轻声说。
灯影微晃,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清透安静。她望着那条濒死的大黑狗,神色里没有嫌恶,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菩萨低眉般的悲悯。
邬宵寒沉默地看着她。
檀宁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血泊旁的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狗血,显然正是先前放血所用。
她握刀的姿势很稳,像握过许多次。
那只手,方才也曾稳稳托住辜氏的肩。
下一瞬,寒光轻轻一闪。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残血顺着刃口漫出来,染湿了她的手。檀宁没有移开眼。
前一刻还浮在她眼底的悲悯,在刀落下之后一点点沉没,只剩下一层死寂般的平静。黑狗喉间那点断续的呜咽戛然而止,它伏在冰冷的地上,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疼痛了。
檀宁垂着眼,将匕首轻轻放回地上,站直,转身。
一线寒光已逼至咽喉。
邬宵寒横刀斜举,雪亮刀尖抵在她颈侧最薄的一寸皮肤上,只消再往前半分,便能见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似平常冰冷。他看着她的表情,比起威吓,也更像是一种难以抑压的困惑浮出水面。
“药兽。”檀宁回答。
刀尖倏地往前送了送。
檀宁颈侧顿时刺出一点细细的痛意,像皮肤里忽然埋进一根冰针。
“你还要撒谎到几时?”
邬宵寒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扣着你的手腕?”
檀宁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对上他的眼睛。
“从猫妖现形,到被擒,我一直在摸你的脉。”他盯着她,字字冷而清晰,“我本想看看,你眼见另一只妖现形、受制,会不会怕,会不会慌——”
“可你的脉太稳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
他眸色沉沉,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底下藏着的东西。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他说。
“关键是,你腕下有两重搏动。”
“一道是你的,另一道却叠在其下,似脉非脉,似活非活。”
刀尖微抬,顺着她颈侧慢慢滑至下颌,迫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所以,别再拿‘药兽’两个字敷衍我。”
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此刻覆有寒霜的刀锋:
“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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