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怔了一瞬,很快便明白过来。
他说是验病,其实是借着高英卓的话,把她从苏川的车队里摘了出来。
至少是暂时,她还能继续跟着他。
檀宁连忙走到马前,攀着鞍具也想上去。
下一瞬,一截缰绳横了过来,轻轻压住她的手背。
邬宵寒垂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个白日做梦的傻子。
“自然是你步行,我骑马。”
檀宁:“……哦。”
檀宁和邬宵寒沿着城外小路而去,执意要跟去确认的高英卓驾马超过他们,狠狠一抖缰绳,马蹄踏得泥雪四溅。
她悄悄看了邬宵寒一眼。这人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见高英卓那副脸色。
玉京城门方向的人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天地之间只余下马蹄轻轻,与檀宁偶尔落重一步时,腕间银铃的声音。
“你方才替高英卓断症,是随口胡说,还是真看出来了?”
预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檀宁诧异抬头,邬宵寒仍端坐在马上,直视着前方,仿佛刚刚开口的并不是他。
“自然是真看出来了。他面色发黄,眉心一直紧皱,一看就是肝郁化火的症状。”她道。
邬宵寒轻哼一声。
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檀宁跟在马后,偶尔抬眼看他,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在笼子里被关了数月,现在乍然要她走路,双腿还不大习惯。她时走时停,弯腰捏捏自己的脚踝,前头那匹马上虽然时不时有冷眼扫来,但邬宵寒并未出言催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荒凉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农庄。
那田庄不小,青灰院墙圈出大片院落,墙内隐约能看见几间正屋。只是天寒地冻,庄里也静,远远望去没什么人气。
檀宁对那几栋房子不感兴趣,却被田埂边的畦沟吸引了目光。
“马上就到了,你……”邬宵寒回过头,刚想交代几句,却发现檀宁正蹲在路边,好奇地盯着脚下的畦沟。
邬宵寒下了马,走到她的背后。
“……不过几尾用来灌渠除虫的陵鱼,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出神?”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吓了檀宁一跳,等她回头发现是邬宵寒,又露出了坦率的微笑。
“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她大方说道,复又看向水渠里细细长长的游鱼。
那些银色小鱼只有食指长短,扁平如叶,背鳍却锋利如刀,游过之处,渠边杂草齐齐断裂。
“雪霁谷终年飘雪,纵是有水也冻成了寒冰。谷里只有牦牛、雪驼、山鹿这些生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养在田里的鱼呢。”
邬宵寒动了动嘴唇,原本如呼吸般自然的刻薄之语,竟像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悄地咽了回去。
檀宁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笑道:“我们走吧。”
邬宵寒沉默转身,牵着马向前走去。
轻快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邬宵寒没有问。
生活在大魏的妖,太有智识反而是一种痛苦。
两人到谭家门前时,谭仕杰已经候在那里。一见邬宵寒,这个近四十的男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弯腰行礼:
“司正大人到了,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高副司已经先到一步,这会儿正在花厅陪着家母等您。大人快请。”
“带路。”
“是!这边请——”
檀宁跟着两人,走过蜿蜒的檐廊,庭中花木修得齐整,几名仆役一见邬宵寒身上的灵抚司官服,变了脸色,低头匆匆避开。
花厅已在前头不远。檀宁却忽然停下,转身朝庭院里走。
“这……”谭仕杰一愣,下意识阻拦,又看向邬宵寒。
后者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檀宁。
檀宁走向庭中那座假山。山脚下临时搭着一方小小供台,几支红烛歪斜插着,烛泪淌了半台。正中一只青花瓷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枚鱼头,正是她先前在水渠里见过的那种小鱼。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枚鱼头。鱼鳃翻开一线,里面骤然闪过一点冷白微光。
是针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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