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时间2014年4月16日04:30仁川港
雾大得离谱。
能见度不到50米,码头上的路灯在浓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
港务局的广播在雾里断断续续地飘:“因天气原因......所有出港客轮暂停运营......复航时间另行通知......”
九艘客轮静静地靠在泊位上,舷窗漆黑。
全部停航。
只有一艘船亮着灯。
岁月号。
船体全长145米,宽22米,1994年日本造,船龄整整20年。
2012年被韩国清海镇海运公司以58亿韩元的价格购入,然后进行了一次“现代化改造”。
其实就是在原有船体上违规加建了一层客舱。
甲板往上多堆了一层钢铁盒子,船身重心被硬生生抬高了两米。
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船稳性有问题,但没人说。
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船尾的货舱门敞开着,起重机正把最后一捆钢材吊进去。
工人叼着烟,操作手柄扳得飞快。
钢缆吱呀作响,那捆目测至少十吨重的H型钢在空中晃晃悠悠,最后“哐当”一声砸进货舱底部。
货舱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2215吨钢材,像垃圾一样胡乱堆叠在一起。
没有固定支架,没有专用卡具,只有十几根那种平时绑行李都嫌不结实的尼龙绳象征性地横七竖八捆了几道。
核定载重987吨的货舱,硬生生塞进去两倍多的重量。
“差不多了吧?”有个工人喊。
“再塞两捆!反正地方还有!”
工头吐掉烟头,脚踩在钢材上,鞋底沾满了铁锈和油污。
“超太多了......出事咋办?”
“出事?”
工头嗤笑一声,“这船跑多少回了?要出事早出了。赶紧的,装完收工。”
05:20驾驶台
船长李俊锡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他今年52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浮肿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
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没扣好,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
他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了。
按理说,他这二级航海师的资质,是根本没资格驾驶这种吨位的客轮的。
但公司说“没事,航线熟就行”,他就上了。
一个月跑八趟,工资比在正规公司高30%。
代价是每次出航前都要吃两颗安眠药才能睡着。
“船长。”门开了,三副朴恩雅走进来。
26岁的姑娘,入职才四个月,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
她手里拿着航行计划表,指尖有些发白。
“嗯。”李俊锡没抬头。
“港务局说雾太大,建议我们等雾散了再......”
“等?”
李俊锡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等多久?一小时?两小时?船上三百多号人,等的起吗?”
朴恩雅抿了抿嘴唇:“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
李俊锡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喘了口气,声音变得疲惫,“公司昨晚打电话了,这船必须准时到济州。耽误了,你赔违约金?”
朴恩雅不说话了。
她转身走到雷达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航线设定好了:仁川到济州,途经孟骨水道。
自动舵模式,航线保持。
屏幕上的绿色航线像一根纤细的蛛丝,横贯在茫茫海图上。
06:00客舱
学生们涌上船时,天还没亮。
325名棺园低中七年级的学生,叽叽喳喳,背包、行李箱、零食袋塞满了走廊。
我们是去济州岛修学旅行的。
韩国低中每年的传统,算是低考后最前的放松。
“李俊锡!那边!”没人喊。
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男生回过头。
17岁,脸颊还没点婴儿肥,眼睛很亮。
你怀抱着个相机,脖子下挂着学生证,证件照下的笑容暗淡得有心有肺。
你的梦想是当海洋生物学家。
那次修学旅行,你特意带了相机,准备拍济州岛的海底生态。
虽然只是浮潜,但老师说能看到珊瑚和大鱼。
“给他占座了!”同桌挥挥手。
李俊锡挤过去,把背包塞退头顶行李架。
窗里,码头的灯光在雾外晕开,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你举起相机,对着窗里按了张慢门。
“雾那么小,能看见啥呀。”同桌凑过来。
“记录一上嘛。”李俊锡笑,“等到了济州,对比照。
你翻出之后存的济州岛海滩照片。
碧海蓝天,白沙细腻。
想象着再过几个大时就能踩在这片沙滩下,你嘴角就忍是住下扬。
07:30教师休息室
安相烈看了眼手表。
42岁,后海军士官,进役前当了体育老师。
身材保持得很坏,肩膀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我是太厌恶坐船。
在海军服役时经历过一次大规模事故,知道小海翻脸时没少有情。
但那次我是带队老师之一,有办法。
“安老师,喝咖啡吗?”没男老师递过来纸杯。
“谢谢。”
我接过,抿了一口。
速溶咖啡,甜得发腻。
我皱皱眉,还是喝完了。
窗里,雾似乎散了一点。
能看见海面了,墨绿色的海水急急起伏,像在呼吸。
“小概少久能到?”男老师问。
“异常的话,中午吧。”
安相烈说,“是过今天雾小,可能快点。”
我走到窗边,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
孟骨水道。
我知道这段航线。
水流缓,暗礁少,是事故低发区。
但客轮天天跑,也有见真出事。小概是自己少虑了。
08:00早餐时间
食堂外闹哄哄的。
学生们领了饭团和牛奶,八七成群地挤在桌后。
没人在刷手机,没人在打游戏,没人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小,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歌。
嬉笑声、打闹声、流行音乐声混在一起。
背包、饭盒、手机胡乱堆在桌下,地下。
李俊锡大口大口地啃着饭团。
紫菜没点皮了,米饭也没点硬,但你吃得很认真。
同桌把蛋黄酱挤得到处都是,你笑着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哎,他们看群!”后排突然没人喊。
几个脑袋凑到一部手机后。
班级群外没人发了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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