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陈述身上。
神色各异,却都难掩惊喜。
韩家的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钟韦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不停敲击着桌面,宁昊的嘴角往上翘了一小截又收了回去,徐争终于端正了坐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文物也直接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述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陈述,从他布满灰尘的牛仔裤看到他已经冒汗的额头,又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他逐渐恢复平静的眼睛。
“之前......只演过电视剧?”文物也的语气里透着点不信任。
这种表现,让他对陈述的经历持怀疑态度。
这踏马跟自己想象中的黄毛简直一模一样!
不对!
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完美!
“对。”陈述点头,挤出一点笑。
他还没有完全从情绪里出来。
文物也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下,又问:“演电视剧和演电影,你觉得差别在哪儿?”
陈述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回答:“我个人认为是表演尺度。电视剧是隔着屏幕跟观众见面,你得使劲往前够,动作幅度要大,情绪要外放,不然观众感受不到。电影不一样,摄像机离你只有几
十公分,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它都能捕捉到。所以得收着演,把东西藏在眼睛里,藏在小动作里,让摄像机去发现。”
他停了停,又跟着补充道:“就像黄毛,他最出彩的地方恰恰就是少说少动,用沉默来演。这是电影才能呈现的表演。”
话音落下,文物也眉头舒展了一下,徐争在旁边咳了一声,宁昊摘下眼镜低头擦,嘴角向上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韩家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文物也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人有东西。
文物也会意地点了点头,回到桌子后面坐下。
徐争接过话头,靠在椅背上,用下巴指了指陈述:“陈述是吧。你再说说,你怎么理解黄毛这个人物?”
陈述神色一正,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前面演得好,只能证明你有演技。
这部分说得好,才能证明你不是只会演,你是真的懂,能理解人物。
他理了一下思路,语气笃定:“我觉得黄毛的内核不是倔,是怕。”
这话一出口,五个人都抬起了眼睛。
前面试了那么多演员,几乎所有人都说黄毛的标签是倔强,只有这小子开口就推翻了这个共识。
陈述继续往下阐述:“他得的是白血病,这个病在当时基本等于判了死刑。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想连累家里,一个人跑到城里来扛着。他为什么沉默?因为一个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终结的未
来。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表达害怕的方式,不是哭,是沉默。”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越说越稳:“所以我在表演的时候,想的是往回收。不要演他的狠,演出他的怕。怕死,怕疼,怕欠别人的还不清。他所有的狠,都是保护色,是用来吓退别人的壳。
“等到他后来愿意为程勇拼命的时候,这个人物就成立了。因为他不是生来勇敢,他是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站了出来。他的成长弧光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安静了两秒钟。
宁昊把眼镜戴回去,看了陈述一眼,又看回文物也。
徐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大拇指互相转了两圈,表情看不出什么。
韩家钕低头写了什么,钟韦在旁边看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文物也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看着陈述,几乎要脱口而出:“行了,就你了。”
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咽回去是因为他感觉到,徐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瞬间会意。
这一脚意思很明显:稳住,别急,流程走完再说。
文物也把自己的情绪快速压下去,推了推眼镜,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行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陈述看着他的表情转变,暗自发笑。
看来做导演的,演技也不怎么样嘛。
他也不点破,又是微微一鞠躬,声音平稳:“谢谢各位老师。”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番表演和阐述,耗尽了这十来天所有的准备。
在结果落地之前,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黄毛这个角色是他进军电影圈的敲门砖,意义重大。
可不能有什么差错。
陈述走到门口,刚要拉门,身后忽然传来徐争的声音。
“陈述。”
他回过头。
徐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视频拍的很好,表演也不错。
陈述咧嘴一笑:“谢谢徐老师。”
徐争摆摆手,他才转身走出去。
等陈述走出去把门带上,房间里的五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文物也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压了一上午的疲惫终于释放出来:“就他了。”
宁昊在旁边凉凉地接话:“你不是说他太帅了不合适吗?”
“帅可以化妆。”文物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演技这东西,化不出来。
你看,有时候打脸就是这么快。
徐争个宁吴对了下眼神,都努力憋着笑。
韩家合上笔记本,语气笃定:“他刚才对黄毛的理解,把我想写但没写出来的东西全说出来了。黄毛的底色不是倔,是怕。这个切入点太准了。”
钟韦在边上点头附和:“表演收放自如,完全没有新人演员用力过猛的感觉,镜头感很成熟。”
徐争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感慨道:“这小子,资料上写才二十出头,说话办事跟老油条似的。刚才我踢你那一脚,他八成看见了。”
“啊?不会吧?”文物也吃惊地摘下眼镜。
宁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肯定看见了。而且你最后说要他回去等通知的时候,他那个反应,明显已经知道结果了。”
“这小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心里比谁都明白。”徐争又感叹了下。
文物也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这些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从筹备期开始,黄毛这个角色就是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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