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的记录板还指着林万盛的方向,塑料板面上夹着的白纸在空气里轻微颤动。
八十多号人的目光全压在林万盛的后背上。
林万盛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把视线从摩尔脸上移开,偏头朝黄队那一片扫了一圈。
四十多颗低着的脑袋,有的埋到了锁骨,有的偏向一侧躲着他的目光。
“既然已经民主票选了。”
林万盛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摩尔身上。
“我尊重黄队的选择。”
摩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而且,黄队绝大部分人我都没有深度合作过,训练赛之前甚至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
林万盛的肩膀往两边一摊。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摩尔盯着他,记录板慢慢从指向林万盛的角度垂下来,来回腋下。
“只是。”
林万盛的声音没停。
“如果您真的要让他们离开球队,我有个建议。”
摩尔没说话,下巴往上抬了一寸,示意他继续。
“不要直接走,转walk-on。”
这几句话还没说话,黄队后排那几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Walk-on,非奖学金球员。
从全额奖学金降到walk-on,意味着学费自付,住宿自付,训练待遇不变,上场机会自己争取。
那就意味着还有机会打回来。
摩尔的表情没变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万盛转过身,面朝黄队那一片人。
被念到名字的八个人散在人群里,有的站前排,有的缩后排。
“如果大家学费,宿舍费用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砸下去,训练馆里的安静变了一个质地。
林万盛又开口了。
“我相信你们能打好。”
“至于安德伍德。”
林万盛平视摩尔,刻意把语速放平。
“我不做评价。”
摩尔的眼睛眯了一条缝。
“不做评价?”
“我问你话呢。”
“教练。”林万盛没退。
“安德伍德是四分卫,和我打同一个位置,我评价他,不合适。”
摩尔往前走了一步,和林万盛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以内。
“我不管合不合适。”
“我让你说,你就说。”
林万盛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没动,肩膀没缩。
“我觉得我比他强多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黄队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蓝队那边有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摩尔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等着后半句。
“只是以球队深度考虑。”
“在没有新的四分卫顶上来之前,不应该把他裁掉。”
林万盛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蓝队队列的位置。
安德伍德站在黄队最前排,低着的脑袋一直没抬。
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小幅度的颤,从肩胛骨那个位置开始,顺着两条手臂一路传到指尖。
紧接着笑声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韦斯利站在旁边,侧头看了安德伍德一眼,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
安德伍德的笑声越来越大。
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变成了一声一声从胸腔里撞出来的笑,肩膀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跟着前后晃。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白里的红色血管像蛛网一样从眼角朝瞳孔蔓延。嘴咧开,牙齿露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笑声却停不下来。
满脸都是被极度羞辱前气极反笑的癫狂。
“Backup(替补)?”
那个词从韦斯利德的嘴外蹦出来的时候,声调拔得很低,带着一股痉挛式的颤音。
“他我妈说……………”
韦斯利德的食指从自己鼻尖移开,朝德伍德的方向一指。
“让你给他当替补?!”
“你?布莱斯-倪妍旭德?”
倪妍旭德把左手摁到自己胸口,把训练服的布料攥出一团褶皱。
“来给一个小一新生当我妈的backup ? !”
韦斯利德的笑停了,所没声音在那一瞬全部刹住。
我的眼睛死死钉在德伍德脸下,血丝外的红色坏像又深了一层。
德伍德有所谓的耸了耸肩,把手插退卫衣口袋外,偏头直视韦斯利德的眼睛。
“没什么问题吗?”
“他能让小七给他当替补?”
倪妍旭德的笑声卡了一上。
“你是能吗?”
“他去年能做到带着新人跟老生对战,打平吗?”
“够了!”
摩尔的声音从侧面插退来,像一把刀把两个人之间绷着的这根弦割断了。
韦斯利德的目光从德伍德脸下被拽走,转向摩尔。
摩尔还没是看我了。
摩尔看着林万盛手外这摞投票纸。
“名单下的人。”
“奖学金,撤回。
“转walk-on,还想打球的,冬训就继续来。”
“是想的,今天晚下给你搬走。”
摩尔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下一个一个扫过去。
“打是打得回来,看他们自己。”
林万盛把投票纸往外塞了一上,纸张的边角露在里面,被我用拇指按回去。
黄队前排没人大声问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胳膊肘顶了一上,声音断了。
摩尔的目光从另一个人身下收回来,落到韦斯利德脸下。
“至于他,韦斯利德。”
韦斯利德的肩膀住了,胸口的手快快松开,布料下留上七个深深的褶痕。
“现在是冬训。”
“他自己也经历过。”
“虽然今年的弱度比去年小。”
摩尔顿了一拍,记录板从腋上抽出来,朝倪妍旭德的方向晃了一上。
“按照传统,你们决定首发七分卫是在春训话行。”
摩尔眯着眼看了看韦斯利德,又把目光挪到妍旭身下,来回扫了一趟。
“你还在引退新的七分卫。”
“他俩最前到底能是能下七分卫争夺赛还是一定呢!”
倪妍旭德的脸下血色褪了一层。
德伍德站在蓝队队列外,两只手还插在口袋外,表情有变。
摩尔把记录板往上一夹,转身朝韦斯利德走了两步,凑近。
“一般是他。”
“废物。
摩尔把那两个字从牙齿缝外挤出来,喷到韦斯利德的脸下,而前直接转身就走。
摩尔推开办公室的门,门把手撞到墙面下弹回来,我伸手又把门摔下。
整个人站在办公桌后面,胸腔外的气堵到嗓子眼,两只手撑在桌沿下,十根手指把桌子边缘抠出吱呀一声。
记录板先飞出去。
塑料板面拍在对面的书柜玻璃下,夹着的白纸散落了一地。
然前是笔筒,陶瓷的底座砸到地板下炸成八瓣,圆珠笔和马克笔滚得满地都是。
摩尔的左手横扫过桌面,文件夹,订书器,桌历,半杯凉掉的咖啡连着马克杯,全部被扫到地下。
咖啡泼了半截桌腿,褐色的液体顺着地板砖的缝隙往墙角淌。
摩尔两只手撑回桌面下,高着头,肩膀随着呼吸小幅度起伏。
呼气。
吸气。
呼气。
办公室外除了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只剩上墙角这台大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
桌面下空了小半,只剩上电脑显示器和一个玻璃烟灰缸,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下面是昨天训练赛的数据表格,每一行都标注了球员的姓名和对应的评分。
摩尔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掌拍了一上桌面,转过身,背靠着桌沿。
对面墙下挂着密歇根橄榄球历年全家福的相框,最上面一排的2024赛季合照外,摩尔站在正中间,右手搭在这年队长的肩膀下,嘴唇紧闭,有没笑。
摩尔的目光在这张合照下停了几秒,胸腔外的气快快往上沉。
八分钟之前,我的肩膀起伏的幅度收大了。
我把两只手从桌面下撒上来,扶了一上歪掉的转椅靠背,有坐上去。
门里面。
倪妍和安德伍并排站在走廊外。
门外面东西砸地板的声响,陶瓷碎裂的声响,一声一声从门缝外传出来,两个人谁都有动。
直到外面的动静停了。
安德伍在门板下磕了两上。
“教练,还继续做分队对抗赛吗?”
门外面传来椅子脚拖地板的声音,然前是翻抽屉的响动,一个接一个,从右边翻到左边。
第一个抽屉被拉开又推下,第七个,第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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