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芸】
她凝视良久,忽然提笔,在照片旁边空白处,写下新的句子:
【1997年,第一次教学生写“错位”。
他们问我:真实和表演,哪条路更难走?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会烫伤他们的舌头。
——李晓芸】
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像一场微型雪。
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墨迹未干,办公室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尖锐得如同警报。
李晓芸盯着那串湿漉漉的墨字,没接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她慢慢合上笔记本,把照片那页朝里,轻轻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起身,走向电话机。
指尖将触未触话筒时,铃声戛然而止。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一条缝,学生探进半个身子,气喘吁吁:“李老师!文学系刚接到通知——司齐老师下周要来开专题课,《类型片中的真实感构建》,要求全体本科生必须参加!”
李晓芸看着学生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年轻学生怔住——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照片里,那个蓝布衫姑娘隔着时光,朝自己眨了眨眼。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去通知大家,带上剧本。”
学生一愣:“带什么剧本?”
李晓芸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簇新的《这个杀手不太冷静》,封面锃亮,还带着油墨未散的微香。她把它放在讲台中央,像供奉一件圣物。
“带这个。”她说,“告诉他们——
今天起,我们不教怎么写剧本。
我们学,怎么活得不像在演戏。”
窗外,风势渐歇。
槐树静立,新叶舒展,脉络清晰如掌纹。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朝教室方向望了一眼,倏忽飞走。
它翅膀掠过之处,阳光碎成金箔,纷纷扬扬,落满空荡荡的讲台。
李晓芸没看那束光。
她只盯着《这个杀手不太冷静》封面上那个名字——司齐。
两个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像两枚楔入时代的钉子。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司齐总爱写小人物。
因为小人物最懂一件事:
当世界给你一副假面具,
你若摘下来,
便只剩血肉模糊的真相;
可你若戴上去,
竟也能活出比真相更滚烫的体温。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抬手,把剧本往讲台里侧推了推,让阳光恰好照在“不太冷静”四个字上。
光线下,那“冷”字的一点,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汗。
她转身,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支最白的粉笔。
手腕悬空,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下课程标题:
《类型片中的真实感构建》
粉笔灰簌簌落下,如初雪覆盖旧痕。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听见自己心跳声。
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
像舞台追光打在主角脚边,
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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