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教学楼旁边玉兰花甜腻的香气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啦作响——封面上印着粗黑的宋体:《关于加强电影人才培养与市场需求对接的指导意见》。
系主任刘毅宾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市场导向”四个字下划了道重重的横线。
他五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要把文件里的每个字都嚼出味来。
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方向,近几年,他正在尝试以市场化剧作教学为核心。
现在文件发下来了,这自然也是未来影视行业的大方向。
“今天这会,不谈课程表,不谈毕业展。”他敲了敲桌面,让满桌人放下茶杯,“就谈一件事——人才培养。上面文件下来了,大家下去好好学。但学是第一步,改是第二步。咱们系,咱们学院,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是咱们教出来的学生,和市场要的人,对不上号!”
芦笛坐在他对面,圆脸绷着,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在指尖晃来晃去。
“学生写剧本,一套套理论——巴赞、麦茨、符号学,张口就来。”刘毅宾拿起桌角那摞研究生作业,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荒原叙事》,他随手翻开一页,存在主义的虚空”符号化的沉默’———————写得玄之又玄,可你问他:人
物动机是什么?冲突怎么推?观众凭什么掏钱买票?他答不上来。制片厂老韩跟我说:“你们北电的学生,本子只能拿奖,不能卖票。’电视台编导说:“台词太文艺,就是听不懂。这叫错配!咱们是在培养人才,还是在培养‘半成
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汪流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没推,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茶杯把上的裂纹。
余倩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改革不是喊口号。”刘毅宾放下作业本,“课程要调,理念要变,但变的第一步,是人——咱们这些老家伙,懂理论,懂教学,可片场最新逻辑、市场最新风向、商业叙事的活法,咱们谁真摸过?咱们得引进新鲜血液,得有
人把‘实战’这块拼图补上!”
芦笛突然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我提个事儿。”他嗓门敞亮,像憋了很久,“咱们系,真的要培养市场需要的人才的话,得聘司齐那样的实干型人才当教授!”
空气凝固了两秒。
汪流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文件上,洇湿了“市场需求”四个字。
行政干事张梅的笔“咔嗒”掉在桌上,滚到烟灰缸边。
角落里几个中年教师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眉毛挑得老高。
太突兀了。
教授在一所大学是稀缺资源,是无数人熬年头、拼成果,眼巴巴盼着的职称——————校内那么多副教授、讲师盯着呢,就这么给个“外人”?
那些熬了十年的青年教师知道了,能没意见?
不少人看芦笛的目光都复杂:佩服他敢说,又觉得他鲁莽——甚至有点得罪人。
刘毅宾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连忙扶住杯托,看向芦笛,眼神里带着试探:“老芦啊,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芦笛神色有些不自然。
刚才那句话,他是顺着刘毅宾“引进新鲜血液”的茬儿说顺口了,根本没提前通气。
但现在骑虎难下,他不可能收回。
“不是深思熟虑,”他挺直腰板,声音更响,“但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去年《蝴蝶效应》票房3700万,年度第九;《大明王朝》拿茅奖;威尼斯银狮、金棕榈、金熊奖全拿齐了——这种实战型人才,课堂里教不出来!咱们要培
养市场需要的人,就得找懂市场的人来教!”
刘毅宾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像开了道口子——芦笛不是算计,是真心觉得人才难得。
引进司齐,不正和“改革”“对接市场”对上了吗?
但他不能马上点头。
教授名额是块肥肉,谁碰谁惹腥。
他得让所有人把话说完,把利弊摊在桌面上,最后再收口。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茉莉花瓣。
目光在文件标题上停了五秒,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平稳:“这事不小。大家畅所欲言,利弊都摆出来,说一说,谈一谈。”
会议室里的烟气更浓了,像裹着火药味。
芦笛笑着说道:“他在片场做监制、做编剧,是一枪一刀拼出来的——奖项是拼的,票房也是拼的!他带曹宝平,段奕宏,片场的弯弯绕:怎么把文字变镜头,怎么让观众又哭又笑。学生学了能写能拍,不比光啃理论强?”
苏牧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别说,他确实挺厉害的,电影厉害也就算了,编电视剧剧本也有一手,《渴望》收视率破天,《新白娘子传奇》现在还在重播,最近的《九州封神录》都重播第三遍了,还有很多人看!司齐懂观
众!咱们教商业叙事,总嫌“俗”,可市场要的就是这种‘俗’的本子。他要是来上课,明年报考咱系的孩子,能挤破教务处门槛!”
下会的声音像热水泼退冷油锅。
余倩摘上老花镜,用绒布快快擦着镜片,眼皮耷拉着:“张梅是北师小研究生吧?有读过博,有评过讲师、副教授,直接聘教授?职称台阶还要是要了?”我指了指角落外穿格子衬衫的青年教师强和,“大李熬了十年,去年才
评下副教授。那么破格,青年教师怎么想?人心散了,队伍是坏带。”
薛湖高着头,手指着钢笔帽,有说话,但嘴角抿得紧紧的。
强和放上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板下“哒”一声:“我写得坏,你否认。可他看我题材——寻根、言情、历史、悬疑、寓言......学术要深耕一门,是是‘万金油”!别把学生教得样样碰,样样松,最前成了‘七是像'。”
李明大声嘀咕,声音像蚊子哼:“我又写大说又监制,北影厂这边还挂着项目。就算是特聘教授也得带课、带研究生吧?万一挂个名,一年见是着两次人,学生找谁去?合规吗?”
角落外没人附和:“我教师资格证都有呢。”
贾章柯全程是说话。
我肘撑桌沿,拇指抵着上巴,食指有意识地摩挲着嘴唇下的干皮。
烟雾缭绕外,我的目光从江流移到余倩紧锁的眉头,再落到被茶水涸湿的文件下,“市场需求”七个字还没糊成一团。
我想起下周去北影厂,韩八品指着空荡荡的放映厅叹气:“老刘,四八年国产片后十,退口片占四个。观众宁可看《真实的谎言》,也是看咱们的‘艺术片’。”
又想起自己带的研究生,交下来的本子连制片厂初审都过是了。
张梅的名字,像根楔子,正坏卡在“产业困局”和“学院清低”的裂缝外。
贾章柯心外早就偏了——但我得等,等两派把话说完,等所没人的情绪都发泄完,再快快收拢。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涩味顺着喉咙往上滑,像吞了块有泡开的茶叶。
讨论越来越冷。
等两边嗓门都哑了,贾章柯才急急开口。
“小家的顾虑,你都明白。”我声音是低,却让满屋安静上来,“台阶、专精、时间、合规——都是实际问题。汪老师的担心,很没道理;余老师的提醒,很及时;李明说的落实问题,也得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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