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合上书,抬眼。
“我哥……今天下午坐绿皮火车走了。”江嘉仪开口,声音有点哑,“去京城,复读。”
李诺没应声,只把书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烫金的字迹。
“他走之前,”江嘉仪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着地上一片槐花瓣,“把家里存的三百块钱,全给了我。”
李诺这才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江嘉仪没躲,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说,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风掠过槐树,抖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他临上车前,还问我……”江嘉仪顿了顿,喉间像堵了团棉花,“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他。”
李诺静静听着,神色没有波澜。夕阳熔金,把他眼底照得极亮,却照不进一丝温度。
江嘉仪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水面浮起的一缕薄雾:“我说,没提过。一句都没有。”
她抬起手,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红痣:“其实……我骗了他。”
李诺依旧没说话。晚风送来槐花最后一点余香,甜得发涩。
“我每天都在想。”江嘉仪声音轻下去,几乎被风声吞没,“想你去年冬天,在供销社门口替我挡雪,棉袄袖子都湿透了;想你帮我补习数学,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想你偷偷攒钱,给我买第一支钢笔,墨囊漏了,染得我手指全是蓝印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这些事,我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可今天,我想告诉你。”
李诺看着她。暮色渐浓,她眼中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又脆弱得像随时会碎。
“李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苏小棠。”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刀凿石,“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爹没拦着,我们真的结了婚,你会不会……也这样待我?”
风停了。槐树静默。连蝉鸣都歇了。
李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江嘉仪,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二十三,你送我到村口?”
江嘉仪怔住,随即点头。
“那天你穿的红棉袄,领子上沾了片雪花。”李诺说,“我走到坡下回头,看见你站在榆树底下,一动不动,像根冻僵的红蜡烛。”
江嘉仪眼眶倏然发热。
“可你没追上来。”李诺平静道,“你只是站着,看着我走远。”
“我……”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你没追上来。”李诺重复一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是因为你不敢,是因为你心里已经知道,那条路,我走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素银镯子:“这镯子,我送你的时候,刻的是‘诺仪’。可你哥退婚那天,你把它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整整七天没戴。”
江嘉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忘了,我没忘。”李诺把书夹在腋下,朝她微微颔首,“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转身走向厂房,背影被暮色浸染,挺直,疏离,再无半分迟疑。
江嘉仪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融进昏暗的厂房轮廓里。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尖触到腕上冰凉的银镯。内圈那两枚模糊的刻字,此刻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
她没哭。只是把那只手,缓缓收进了蓝布包里。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槐花残瓣。李诺推开厂房铁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幼兽蜷在暗处的喘息。他脚步没停,右手却在门框上停顿了一瞬——指腹蹭过粗粝的铁锈,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木器厂车间里灯火通明,新漆料的气味混着松木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卫世正调试一批新订单的榉木家具漆面,见李诺进来,顺手递来一杯搪瓷缸:“刚沏的菊花枸杞茶,降火。”
李诺接过,吹了吹热气。缸壁温热,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老卫,”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心锁死了,钥匙丢了,还能不能……再配一把?”
卫世搅着缸里的枸杞,沉默良久,才道:“锁是死的,人不是。”
李诺没再问。他喝了一口茶,苦中回甘,舌根泛起一丝微涩的甜。
窗外,东山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圆满,静静悬在墨蓝天幕上,照着山坳里零星灯火,照着蜿蜒的灌溉渠,照着韩王村每扇亮着灯的窗——有的窗后,有人伏案疾书;有的窗后,有人哄着孩童入睡;有的窗后,有人攥着褪色的银镯,一遍遍摩挲着那两枚早已模糊的刻字。
而渠水在月下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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