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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舌战群儒,主攻金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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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形容,是事实。去年夏天我去云南采风,在勐海县卫生所门口听见的——那声音低沉,嗡嗡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余响,混着屋檐滴水声,一下,又一下,稳得很。

我写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用藤条编药篓,手指被刮出道道血痕,结痂,脱落,再刮破;写她替产妇接生时,总先把听诊器捂热了才贴上去;写她教村小学孩子认字,把“医”字拆成“匚+矢+殳”,说“殳是兵器,医者执械,不是杀人,是救人”;写她收到我寄去的《雪线》单行本那天,坐在卫生所后院老榕树下读,读到第三页,忽然笑出声,惊飞了一群白鹭。护工问她笑啥,她指着那句“他解开棉帽带子,呵出一口白气”,说:“这人啊,终于学会喘气了。”

写到这儿,我停笔,胸口发胀。不是激动,是卸下了什么。十年了,我写过烈士,写过将军,写过雪原、戈壁、界碑,却绕开了她——绕开了那个在泥泞里扶我站稳、在我伤口上撒盐又敷药的人。原来逃避不是遗忘,是不敢承认:她早就在我的文字深处扎了根,只是我一直没浇水。

傍晚,政委来了。他没敲门,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听说你今儿没去食堂?”他把饭盒放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油香混着辣子味冲出来——是红烧肉,肥瘦相间,亮晶晶的油星底下卧着两颗青翠的蒜苗。“炊事班老李特地留的。他说,你写东西,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凿墙。”

我愣住:“凿墙?”

他掏出烟,没点,只用拇指摩挲着烟盒侧面:“你那篇《雪线》,我看完了。写得好,但也像堵墙——漂亮,结实,可人站在外面,摸不到温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摊开的《岩糯》稿纸,停在“她左腿的铁箍,在雨天会唱歌”那行字上,嘴角动了动,“这句,比墙缝里钻出来的草还倔。”

我没接话,他也不催,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烟头明明灭灭。沉默里,远处传来熄灯号的余韵,悠长,微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小陈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你记得老连长不?”

我点头。

“他退伍前,偷偷把全连三百二十七人的名字,写在一本旧账册背面。不是按花名册顺序,是按谁最先学会打背包,谁摔断过胳膊,谁在暴雨里扛过通信线杆……去年整理遗物,他儿子交给我时,纸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可名字还在,墨迹晕开了,反倒像渗进纸里的血。”

他掐灭烟,烟灰簌簌落在饭盒沿上:“写作也一样。别总想着立碑。先把人扶起来,站稳了,再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咳嗽,怎么把旧军装改小了给儿子穿。”

我低头看着那盒红烧肉,油光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岩糯素描背面那句话:“电波会断,人不会。”

人不会。可人会疼,会瘸,会老,会在雨天听见铁箍唱歌,会把听诊器捂热了才贴上去。

这才是活的。

我拿起笔,继续写:

“岩糯的铁箍是1977年装的。那年冬天,她背着昏迷的产妇蹚过齐腰深的冰河,左腿胫骨砸在河底暗石上,碎了三处。手术做完,医生问她要不要截肢,她摇头,指着窗外晒场上一群奔跑的孩子:‘他们跑,我也要跑。’护士们私下说,她术后第一次下床,扶着墙挪了七步,汗把病号服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第七步,她松开手,单腿跳了一下——不是为了站稳,是为了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

笔尖沙沙响,稿纸一页页堆高。窗外彻底黑透了,我拧亮台灯,光晕暖黄,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也照着速写本上那个年轻士兵的侧影。他耳垂上的小痣,正巧陷在光晕中心,微微发亮。

凌晨两点,我合上稿纸。一共写了八千六百一十二字。没写结局,只停在岩糯教孩子们唱《东方红》那段——她唱到“共产党,像太阳”时,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突然举手:“岩老师,太阳会生锈吗?”她一愣,随即笑了,摸摸孩子汗津津的额头:“傻丫头,太阳不生锈。可铁箍会。所以啊,咱们得常擦擦它,擦亮了,才能照见自己。”

我起身,推开窗。山风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远处,营区岗哨的灯光一明一暗,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跳。

我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支烟没了。正要转身,却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支——烟身笔直,滤嘴微黄,是那种老式“大前门”,包装纸边缘略有磨损,显然被人长久摩挲过。我拿起它,凑近灯下细看,烟盒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熟悉得让我指尖发麻:

“电波断了,烟给你留着。——岩糯”

我怔住。这烟,绝不是今天放进来的。它在这儿,或许已躺了三天,或许更久——久到我浑浑噩噩数着天花板裂缝的时候,久到我删掉第四百二十七个形容词的时候,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已把所有柔软都锻造成钢的时候。

我把它夹在耳朵后面,没点。只是站着,听风穿过柳枝的声响,听远处岗哨规律的心跳,听自己胸腔里那阵久违的、温热的搏动。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断过。只是我闭着眼,假装听不见。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岩糯》初稿去了团部打字室。打字员小张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见标题就笑了:“陈干事,这名字真好听,像山茶花。”

我点头,没说话,只把稿纸一页页铺在油印机滚筒上。墨辊缓缓转动,油墨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新鲜,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我走出打字室时,朝阳正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泼在营区每一道砖缝里。我摸了摸耳朵后面,那支烟还在。烟丝干燥,滤嘴温热,仿佛刚刚被人握过。

我忽然很想立刻动身,去云南。不是采访,不是采风。就买一张硬座票,坐五十个小时的绿皮车,带着这本刚印出来的油印稿,去找那个在雨天听见铁箍唱歌的女人。

可走到营区大门时,我停住了。

门卫老赵正蹲在梧桐树下修收音机,焊枪滋滋作响,一簇细小的蓝焰跳动着。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陈干事,今儿精神头不错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烟,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工具箱盖上。

“替我保管两天。”我说。

老赵眨眨眼,没多问,只把烟仔细收进帆布工具袋最里层,顺手拧紧焊枪开关。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晨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营房斑驳的红砖墙上,像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

而我知道,它终将渗进去,成为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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