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吸一口气,拇指重重按下接通键。
听筒里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很冷,带着铁锈和咸腥气的风,呼啸着穿过某种巨大空洞的腔体。风声里,夹杂着极微弱的、孩童哼唱的跑调童谣,旋律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是我小学音乐课学的第一首歌,《小星星》。
可歌词被篡改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眼睛,
挂在天上放光明,
照着怪物吃干净……”
童谣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女声,近在耳畔:
“终于等到你接电话啦,小神明。”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声音……不是夏舒然。
是白凝雨。
可白凝雨此刻应该在三百公里外的省会,参加全省物理竞赛集训。
我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听筒里,白凝雨轻笑:“别慌,我现在确实在集训营。不过呢——”她停顿半秒,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像羽毛拂过耳膜,“我的‘影子’,刚刚顺着电话线,爬到你耳边了哦。”
话音落,我左耳耳垂毫无征兆地一凉。
抬手摸去——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浆液,正缓缓渗入皮肤。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前置摄像头无声开启。画面里,我脸色惨白,左耳垂处,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耳钉正悄然成型,花纹是交叠的荆棘与星辰。
镜头缓缓上移,对准我左眼。
瞳孔深处,一丝极细的、银蓝色的丝线,正从眼角悄然蔓延,如同活物般,温柔缠绕上我的虹膜。
我听见白凝雨的声音,这次不再通过听筒,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带着蜜糖裹着刀锋的甜腻:
“欢迎回家,我的……新神。”
手机屏幕骤然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耳微痒,左眼视野边缘,那道半透明的裂痕,又悄悄裂开了。
这次,裂痕深处,不再是无数双眼睛。
而是一扇门。
青铜质地,布满暗红锈迹,门环是一条盘踞的蛇,蛇首衔住自己的尾巴,蛇瞳的位置,两粒微光明灭——与我左手纹路,完全同步。
我盯着那扇门,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咚。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刮擦声。
接着,是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我僵在原地,没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淌进来,照亮门口一双熟悉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夏舒然站在门外,睡裙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节发白。
她没看我,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我身后——那扇虚掩的、通往我卧室的房门。
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幽蓝微光。
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符文。
夏舒然嘴唇颤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把‘门’,放进屋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
可就在这时,左手纹路猛地炽亮,金光暴涨,整条手臂肌肉虬结贲张,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门缝里的幽蓝光芒,骤然收缩,汇成一道纤细光束,精准射入我掌心纹路中央。
轰——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蛮横冲垮我所有理智堤坝。
我看见:
——自己站在混沌初开的虚空,双手托举着尚未冷却的星核;
——自己跪在崩塌的神殿废墟,将最后半颗心脏剜出,按进濒死少女胸口;
——自己撕开维度壁垒,把一群哭嚎的幼崽推过裂缝,自己却被无数触手拖向永恒寂静;
——自己站在今日清晨的校门口,接过夏舒然递来的温热豆浆,笑着说“谢谢”,而她睫毛低垂,眼底深处,一点银蓝电流无声窜过……
记忆碎片如陨石雨般砸落。
我头痛欲裂,鼻腔涌出温热液体。
夏舒然冲进来,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声音嘶哑破碎:
“别看那些!那是‘回响’!是神格在唤醒你……可你现在根本撑不住!听我的,把左手……把左手按在墙上!快!”
我本能照做。
左掌狠狠拍在客厅斑驳的乳胶漆墙面。
金光轰然炸开,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在墙面上蚀刻出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图案——
一座倒悬的青铜钟楼,钟楼顶端,一株枯死的梧桐树,枝桠断裂处,悬挂着七具面无表情的人偶。人偶脚下,七道猩红锁链垂落,末端隐没于墙面深处,不知通向何处。
图案完成刹那,整面墙开始无声震颤。
夏舒然猛地拽下自己左手腕上那串红绳编织的手链,一把塞进我汗湿的掌心。
手链中央,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蝉,正微微发烫。
“握住它!”她吼道,“集中想……想你初三那年,下雨天,你把伞硬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教室的事!想那个瞬间!别想别的!”
我死死攥住玉蝉。
玉石滚烫,仿佛要熔进我掌心。
脑海里,那个瞬间无比清晰:放学铃响,暴雨倾盆,我俩并肩站在教学楼檐下。她头发被水汽蒸得微卷,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我忽然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冲进雨幕,回头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淌:“喏,还你上次借我橡皮的情!”
她当时愣在原地,伞沿滴下的水珠,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花。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越钟鸣,自倒悬钟楼图案顶端,幽幽响起。
墙面震颤停止。
所有金光、符文、幽蓝微光,尽数敛去。
只剩下那幅蚀刻的青铜钟楼图,静静悬在墙上,仿佛亘古存在。
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
夏舒然慢慢蹲下来,伸手,极其轻柔地,抹去我鼻下未干的血迹。她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我喉咙干涩,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我看见……我杀了很多人。”
夏舒然动作一顿。
我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盘踞在我意识最深处、从未敢触碰的名字:
“我叫……林妄。”
不是“林忘”。
是“妄”。
妄念之妄。
妄为之妄。
妄自尊大之妄。
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窗外,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云层,无声漫过楼宇。
而我的左耳垂上,那枚银色荆棘星辰耳钉,正随着晨光,缓缓流转出细碎微光。
像一颗,刚刚诞生的、尚在呼吸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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