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瞳孔骤然收缩。
“另外,”陈诺翻开文件夹第一页,露出一张A4纸打印的图表,“基于CRISPR-Cas12a的精准编辑技术,我们团队已完成‘SICNU-R1’位点的等位基因替换实验。在‘宜香优2115’背景中,导入该位点后,抗性提升至100%,同时,产量与原品种相比,增幅为+3.7%。”
张文涛倒抽一口冷气。
关磊死死盯着那张图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理论模型。”陈诺将文件夹递向孙教授,动作恭谨得近乎虔诚,“是实打实的数据。田间验证,已完成三季,地点:宜宾、泸州、凉山。报告在这里,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盖章。”
孙教授没接。他盯着那张图表,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坐标。良久,他抬起眼,直视陈诺:“谁给你的资金?谁批的试验田?谁允许你动国家级审定品种的遗传背景?”
“我。”陈诺答得干脆,“资金,我自己出的。试验田,我租的。审批……”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孙老师,您忘了?我名下,还有个‘川西农业科技发展中心’。法人代表,是我。”
孙教授愣住。
“去年十一月,我在西昌租下五百亩高标准农田,注册成立的。”陈诺平静道,“执照上写的经营范围,第一条就是‘农作物新品种选育及技术推广’。”
张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可那明明是家影视文化公司啊!我们查过工商系统!”
“哦。”陈诺转头看向她,眼神温和,“那家影视公司,是我在去年十月,以‘川西农业科技发展中心’全资控股的。法律上,它现在是农业中心的子公司。”
他重新看向孙教授,声音低了下去,却重如千钧:“孙老师,十五年,您守着C-718,就像守着一个不肯长大、总被嫌弃的孩子。您把它养大了,教它走路,教它扛风挡雨,可您没机会,也没力气,再教它怎么走出去,被人看见,被人需要。”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惊骇交加的脸,最终落回孙教授眼中,一字一句:
“现在,我来教它。”
孙教授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碎裂、重组。终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凭什么?”
陈诺笑了。
他没回答“凭什么”,而是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孙教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片金黄的稻浪前,笑容灿烂。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川农水稻所·2009年丰收节。
“凭这个。”陈诺点开相册,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显然是手机拍摄。镜头里,是C-718的试验田。镜头快速推进,聚焦在一株稻穗上——饱满、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头。接着,画面切到另一片田,同样是金黄,但穗子细长,色泽略显暗淡。最后,镜头猛地拉远,两片田并排呈现:左边是C-718,整齐、健壮、生机勃勃;右边是“川优3726”,部分植株已出现倒伏,叶尖泛黄。
视频结束。
陈诺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孙教授。
孙教授盯着那两片田,盯着那株倔强垂首的稻穗,盯着视频末尾,那行用红色字体打上的字幕:
【C-718·2024夏·四川宜宾·实测亩产:682.3公斤】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弯得更深,整个人都在抖。魏源慌忙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颤抖的手伸向陈诺,不是去接文件夹,而是猛地抓住陈诺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陈诺的羊绒衫里。
“……你……你看过它开花?”老人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它……它抽穗那天……你有没有……在田里?”
陈诺没躲,任由那枯枝般的手攥着自己。他低头,看着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那被岁月刻蚀得沟壑纵横的皮肤,看着那双眼睛里翻腾的、几乎要决堤的浑浊水光。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看了。孙老师。”
“……它开花的样子,”陈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落向遥远的川南田野,“真好看。像……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金色的火。”
孙教授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被彻底冲刷过的、近乎空白的平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角落那个蒙尘的旧立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用橡皮筋捆扎的、厚厚一摞泛黄的稿纸。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面用铅笔写着:《C-718栽培技术规程(初稿)》。
他翻开,手指抚过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拿起桌上一支早已干涸的签字笔,用力甩了甩,墨水溅在纸页上,像几点突兀的黑痣。
他低头,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稻浪在风中低语。
写了很久。
终于,他停下笔,将那页纸撕下来,折好,然后,一步步,重新走到陈诺面前。
没有言语。他只是将那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陈诺摊开的手心里。
纸很薄,却重逾千斤。
陈诺低头,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我,孙守业,正式授权陈诺先生,全权负责C-718系列新品种的后续研发、审定申报、产业化推广及一切相关权益。】
落款处,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旁边,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血。
陈诺抬起头。
孙教授也看着他。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有两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长久地、沉默地交汇。
那一刻,张文涛忽然明白了。
原来所谓“半个学生”,从来不是谦辞。
是师者,将毕生心血托付于一个曾跪在泥泞里仰望稻穗的年轻人;
是弟子,用十五年光阴,默默长成足以托起那捧沉重稻穗的脊梁。
窗外,风过林梢。
远处,川农校园里,那条横幅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热烈祝贺我校杰出校友陈诺荣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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