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瓦尔多没跟上来。他在露台下方的石阶上停下，默默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晚风里袅袅升腾，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佩图拉博松开拉米诺妮的手，走到栏杆边。他没看风景，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捏碎过混沌神祇的颅骨，曾校准过跨越星系的引力透镜，此刻却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小女孩指尖的温度。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里浮动的麦芒，“当年我离开铁御时，给战团留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凡铁御境内，禁止使用灵能进行民用工程’。”

拉米诺妮走到他身侧，倚着栏杆：“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们记住，真正的力量不是凭空造物，而是弯下腰，一寸寸丈量土地的硬度；不是瞬间修复，而是守着一台坏了的播种机，听它喘息、诊断、更换零件，再看它重新转动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运河上那几艘扁舟，“灵能太方便了。方便得让人忘记，有些东西，必须靠时间、耐心，和一点笨拙的诚意去完成。”

拉米诺妮安静听着，然后伸手，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多年前在奥林匹亚实验室调试共振腔时被能量逸散灼伤的痕迹。

“所以你才把自己关在地下静室那么久？”她问，“不是为了救荷鲁斯，而是为了找回这种……笨拙的感觉？”

佩图拉博侧过头，认真看了她一会儿。暮色正一寸寸浸染他的眉峰，却让那双灰眸亮得惊人：“是。剥离那层物质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过去一千年的‘精确’，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等待，逃避失误，逃避……需要真正付出时间的东西。”

晚风忽然大了些，吹起他额前一缕灰发。拉米诺妮踮起脚尖，替他拨开那缕头发，指尖擦过他太阳穴的皮肤，留下微凉的触感。“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就在刚才，那个小女孩问我‘您会修这个吗’的时候。”

两人不再说话。夕阳沉入麦浪尽头，将天际线染成一片熔金。运河上的扁舟已驶近粮仓，舱盖自动开启，麦粒如金色溪流般倾泻而下。远处传来牧羊人归家的笛声，悠长，断续，像一段未写完的乐谱。

这时，佩图拉博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逻辑引擎的警报，而是最基础的物理震动——他早把所有高级权限都关闭了，只留了一个最低层级的应急信标，连丹提欧克都无权触发。

他没看，任由它震动。直到第三次震动结束，他才抬起手腕，用拇指按灭了那点微弱的红光。

拉米诺妮瞥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佩图拉博却主动开口：“是托拉米诺发来的。说伏尔甘亚那边，希望之心的自动测试程序，第三阶段成功了。能量稳定度提升百分之零点七。”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还有，巴拉巴斯传话，说罗伯特最近在第七银河清理虫巢时，不小心炸塌了一座活火山，引发连锁地质反应，现在整个星系的板块都在缓慢漂移。帝国科学院请求技术支援。”

“嗯。”

“……另外，荷鲁斯在泰拉的欢迎宴会上，当着所有原体的面，宣布成立‘帝皇之子重建委员会’，首任委员长是他自己，副委员长是马卡多和基里曼。委员会章程第一条写着：‘所有涉及第十八军团历史叙事的修正案，须经原体本人及至少三位现存兄弟联署方为有效。’”

拉米诺妮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打算回去？”

佩图拉博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一道极淡的细纹——那是笑出来的痕迹，像瓷器上天然的冰裂纹。“不。”他说，声音沉静如运河水面，“我答应过你，这次谁来都不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先陪你把这片麦田看完。”

拉米诺妮笑了。那笑容像晚风拂过麦穗，柔软，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笃定。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佩图拉博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缓缓环住她的肩。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线。远处城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金屑。运河上最后一艘扁舟驶入粮仓阴影，船尾划开的水波缓缓荡漾，最终归于平静。

佩图拉博闭上眼。没有灵能扫描，没有逻辑推演，没有历史权重的计算。他只是站着，呼吸着麦香、尘土与身边这个人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感受着肋骨下心脏沉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缓慢，坚定，全然属于此刻。

一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所谓“摆烂”，并非放弃，而是把全部力气，用来守护这一寸真实的、会呼吸的、带着体温的光阴。

风掠过鹰翼形的栏杆，发出低微的嗡鸣。佩图拉博想，这声音，倒很像地下静室里那些稳定场发生器的低频嗡鸣。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属于冰冷的仪器，而是属于活着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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