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迟疑着伸手,指尖刚碰上冰凉铜面——
“铛!”
傻柱一掌拍在盆沿!铜鸣震耳,余音嗡嗡钻进人耳膜,震得许大茂牙根发酸。傻柱盯着他泛白的指节:“这盆是我爹传下来的,三十年没漏过一滴水。你摸它,它响;你踹它,它也响;可你要是想把它砸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大茂裤裆,“它照样响。”
许大茂脸色煞白,裤腰带突然松了半寸。
这时,领弟儿端着洗好的菜走过来,把青翠的菜叶放进傻柱手里:“柱子,面和好了,在醒着。”她的手背擦过他虎口,温热的,带着井水的凉意,“许叔,您家那只芦花鸡,昨儿飞过我家墙头,叼走了三颗豇豆种子。我让雨水姐赔您半斤豆角,您看成吗?”
许大茂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他当然知道那芦花鸡是自家养的,可这话从领弟儿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让他脊背发凉?仿佛那鸡不是叼种子,是叼走了他藏在炕席底下的粮票。
“成……成!”他慌忙点头,转身就走,裤腰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傻柱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忽然低声问领弟儿:“你真信我?”
领弟儿没答,只把面粉袋口系紧,打了个死结:“我信铜钱压得住酒坛,信双黄蛋孵不出两只鸡,信你扫地时,第一下永远扫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傻柱怔住。他扫地确有这习惯——从小跟着父亲学的,说“晨光扫东,晦气不留”。可这事,他从没对人说过。
“柱子!”阎埠贵拄着拐杖踱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精光闪烁,“方才李科长托我带话,消防民兵训练的委培名额批下来了,第一批二十人,名单里有你。”
傻柱没应声,只把铜盆递还给领弟儿。她接过去,手指在盆沿摩挲一圈,似在确认那铜钱的重量。
“卫东哥!”
秦淮茹抱着棒梗跑进院子,孩子睡眼惺忪,小手攥着半块糖,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棒梗说昨儿梦见刘二彪了,梦见他挨刀时,骨头架子真像烤鸭架子……”
陈卫东正蹲着教卫南糊纸盒,闻言抬头,蒲扇停在半空:“胡扯。那是他昨晚听秦姐讲古,入了魔怔。”
“不!”棒梗突然挣脱秦淮茹怀抱,跌跌撞撞扑到傻柱脚边,仰起小脸,鼻尖还沾着糖渣,“柱子叔!刘二彪挨刀前,是不是也怕?”
傻柱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身上有股奶腥味,混着桂花糕的甜香。他想起昨夜陈卫东说过的话——“人活一世,图个理直气壮”,又想起领弟儿颈间的疤,想起父亲咳血时攥紧的铜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棒梗举高,让孩子视线与自己齐平:“怕。可他挨刀时,骨头架子没散,刀刀都挨实了,这才是真汉子。”
棒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把糖塞进傻柱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傻柱含着糖,望向正房窗棂——那里挂着领弟儿绣的“囍”字,红绸底下,隐约露出半枚铜钱轮廓。他喉头滚动,把糖咽下去,甜得发苦。
“柱子!”易中海的声音沉沉响起。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份文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关于你婚宴的事,院委会讨论过了。按规矩,酒席不能超过八桌,烟花爆竹不准放,礼金上限十块钱……”
傻柱把棒梗交给秦淮茹,一步步走上台阶。青砖被他踩得闷响,像擂鼓。他站定,离易中海三步远,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第三颗纽扣。
易中海瞳孔骤缩——那胸口处,赫然用黑墨画着个拳头大小的“囍”字,墨迹未干,洇开一小片深色。
“易师傅,”傻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鸟鸣,“您说的规矩,管得住我胸口这墨,管不住我媳妇领弟儿的户口本,更管不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易中海额角的汗珠,落在他身后半开的屋门上——门缝里,聋老太太正眯着眼,往地上撒小米喂麻雀,“……管不住老太太喂鸟的时辰。”
易中海手一抖,文件滑落半截。傻柱俯身捡起,拍掉浮尘,塞回他手里:“七月十八,酒席照办。您要真觉得碍眼……”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糖渍染黄的牙,“不如帮着挑挑酒坛子——领弟儿说,得挑沉的,沉的酒,才压得住阵脚。”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领弟儿正掀开面盆盖,雪白的面团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一颗搏动的心脏。她抬头看他,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没说话,只把揉面的右手伸过来。
傻柱伸出左手,覆上去。
两双手交叠在面团上,掌纹相错,指节相抵。
面粉簌簌落下,盖住了他们相贴的皮肤,也盖住了那枚深埋于血脉深处、从未被提起过的——
铜钱烙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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