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没说话,但是冯鹏和陈卫东认识多年,看他这神态就知道了:“你还真的想要在牵引动力转型的时刻,去研究蒸汽机车?”
陈卫东蹙眉:“你小点声。这件事,我们研究所也支持的。”
冯鹏蹙眉:“...
陈卫东推开门,研究所走廊里弥漫着油墨、松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空气微潮,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肩上的挎包带子被汗浸得发滑,里头装着三叠图纸、两本笔记、还有一份刚誊抄完的ND型内燃机散冷器试验数据汇总——纸页边角已被反复翻动磨出毛边,像他这半年来未曾停歇的思绪。
洪总工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低却激烈的争执声:“……不是借!是调!铁总工,你开口就是‘暂借几年’,可你知道张华同志现在正牵头做蒸汽机车高温合金阀杆材料替代试验?他手上那组数据,光热胀系数曲线就画了十七稿!你把他调走,谁来接?于学诚?他连热处理炉温控表都读不准!”洪总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顿住,似是瞥见门口人影,喉结一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卫东没敲门,只轻轻推开了条缝。屋里三人齐齐转头——铁总工背着手站在窗边,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泛白;潘总工端着搪瓷缸子,正往里吹气,热气腾腾;洪总工则坐在办公桌后,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铆钉,直直钉在陈卫东脸上。
“卫东同志?”潘总工先反应过来,忙放下缸子,笑着迎上来,“哎哟,真巧,正说你呢!快请进,请进!”
铁总工也转过身,脸上浮起一点客气而疏离的笑意:“陈副段长亲自跑一趟,所里蓬荜生辉啊。”
陈卫东点头致意,将挎包搁在门边旧木凳上,从里头抽出那份试验数据汇编,双手递向洪总工:“洪老,这是咱们内燃机技术大组近三个月喷雾冷却的实测数据,还有散冷器肋片锈蚀对传热系数影响的量化分析。您老眼光毒,帮我们把把关。”
洪总工没接,只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忽地冷笑一声:“把关?卫东啊,你这把关,是想把我这研究所当锅炉房——烧红了再淬火,淬完了再回炉?”他伸手,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张华同志那套16锰钢的焊接预热工艺参数,我昨儿刚批了送冶金部备案。你今天来,是想把它连锅端走?”
陈卫东没答,只垂眼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机油渍,声音平缓:“洪老,我没想端锅。我只想借个灶台——研究所的散冷试验台,借三天。我们得验证一个想法:能不能用低压水雾+脉冲气流耦合,把散冷器单位体积散热能力再提25%?”
“25%?”铁总工失笑,“小陈同志,毛熊狄纳莫厂的样机,去年在哈巴罗夫斯克跑满负荷,散冷器温升还压不住,你们凭啥?”
“凭这个。”陈卫东从挎包最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展开时边缘簌簌掉下几点铅笔屑。图上没精细标注,只有几道潦草的线条勾勒出散冷器核心结构,旁边一行小字:“仿蜂巢导流腔+间歇式雾化喷嘴布局——田招娣构想,陈卫东演算。”
铁总工愣住。潘总工凑近细看,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腔体分流角度,跟去年我在大连造船厂见过的潜艇冷却系统异曲同工!”
洪总工一把抓过图纸,镜片几乎贴上纸面。他呼吸变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行小字,良久,忽然抬头:“田招娣…是那个在八合屯纺织厂搞单人摇纱的姑娘?”
“对。”陈卫东点头,“她上周来检修厂,看见散冷器喷嘴堵塞,蹲在那儿看了俩钟头。回来跟我说,水雾打在肋片上,像春雨落麦苗——只润叶尖,不渗根须。我说,那得让它‘知根知底’才行。”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蝉鸣的震颤。洪总工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全然不同:“散冷试验台…可以借。但有三个条件。”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试验全程,研究所派两名工程师现场记录;第二,所有原始数据,副本留所存档;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总工,“张华同志的16锰钢课题组,今年十月前,必须完成‘和平型’蒸汽机车高温阀杆的批量试制。你们机务段,得保障全部试车线路和动力支持。”
铁总工嘴角微扬:“成交。”
陈卫东没立刻应声。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框玻璃窗。楼下试验场空地上,几台蒙着油布的散冷器原型机静静卧着,像蛰伏的青铜兽。风从窗外灌入,掀起他鬓角一缕汗湿的碎发,也掀动桌上那张草图——田招娣的名字,在气流里微微颤动。
“第三个条件,我替洪老补全。”陈卫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人同时侧目,“张华同志的试制车间,得设在丰台机务段新扩建的二号厂房。那里有咱最新调试的电炉,恒温精度±0.5℃;还有三台T68镗床,专为精密阀杆加工校准过。”
洪总工瞳孔骤缩:“你…早计划好了?”
“不。”陈卫东转过身,笑容很淡,像初夏清晨尚未蒸腾的薄雾,“是昨天夜里,王婷婷送图纸来时,顺手把二号厂房设计图放我桌上。她说…张华同志焊枪抖得厉害,得找个防震的地儿。”
潘总工噗嗤笑出声,铁总工摇头叹气:“好嘛,这哪是借灶台,分明是把整个厨房都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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