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条上有咱段里去年的钢印编号。”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还有,柱子换猪油那天,我在信号楼值班。他拎着油桶经过时,我看见他裤脚沾了库房外青苔——那地方,只有下雨天才长青苔。而那天,整整七十二小时没下雨。”
陈卫东没说话,只默默将信封收进抽屉,锁好。转身从柜顶取下一个搪瓷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六个煮熟的红皮鸡蛋,蛋壳上用毛笔写着六个名字:陈金、陈木、陈土、妞妞、南子、秀兰。
“奶奶今早送来的。”他声音缓了些,“说立夏挂蛋,大人疰夏难。她让我转交你。”
田秀兰接过饭盒,指尖触到蛋壳微凉的弧度。她忽然想起昨夜陈老太太钩挂蛋网兜时,七彩线在月光下流转的微光。那光晕里,有北斗七星勺柄指向东南的轨迹,有旱情预报里犁耙高挂起的隐喻,更有无数双在暗处拨弄算盘珠的手——易中海的,许大茂的,甚至低增荣试图攀附的那双手。
可最亮的光,始终在眼前这双眼睛里。
“卫东。”她轻声唤,“柱子和领弟儿十六号办席面,你去吗?”
陈卫东正用抹布擦着饭盒盖上的水汽,闻言动作一顿。窗外,一列喷着白雾的机车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而厚重的“哐当、哐当”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去。”他擦净最后一滴水,将饭盒盖严实,“我带扳手去。”
田秀兰怔住:“扳手?”
“对。”他转身拉开工具柜,取出一把黄铜镀层的活络扳手,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听说柱子家那张床,榫卯有点松。昨儿夜里,老爷子刨的木料,尺寸不太对。”
田秀兰看着那把扳手,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却像挣脱了什么,清亮得如同初夏第一声蝉鸣。
她解开挎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手边:“领弟儿今早托我捎来的。她说,扳手拧紧床架时,别太用力——怕木头裂。还说,这布包里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混着陈醋调的膏药,专治关节酸疼。”
陈卫东解开布包,一股清苦微辛的香气散开。他指尖捻起一点深褐色膏体,凑近鼻端闻了闻,忽然低声道:“她连我右肩旧伤都记得。”
“嗯。”田秀兰转身去接水壶,“奶奶说,桂花膏要趁立夏前用,过了这天,暑气一蒸,药性就散了。”
水壶咕嘟咕嘟烧开,白气升腾。田秀兰提起壶,往两个搪瓷缸里注水。热水撞上缸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叩门。
就在这水声里,陈卫东忽然开口:“秀兰,你信命吗?”
田秀兰握着壶柄的手没抖,水面平静如镜:“信。信人定胜天的命。”
陈卫东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镜片后的目光渐渐柔软:“那今晚,我去趟中院。”
“嗯。”
“告诉领弟儿,全国粮票的事,我来想办法。”
“好。”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沸声吞没,“告诉她,十六号那天,我扳手拧紧的,不只是床架。”
田秀兰没应声,只将滚水倒入第二个缸中,水柱笔直,热气袅袅上升,最终融进窗外那一片浩荡的、不可阻挡的晨光里。
此时,四合院中院,贾东旭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用一块粗砂纸打磨一根竹竿。竹竿顶端削得尖利,缠着几圈黑胶布。棒梗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截蜡笔,歪歪扭扭在竹竿上画着火车——画着画着,突然抬头:“爸,陈火哥哥的扳手,是不是也这么亮?”
贾东旭手下一顿,砂纸摩擦竹纤维的“嚓嚓”声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向后院方向,那里,陈老爷子刚推开院门,肩上扛着两根新刨好的榆木方料,木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坠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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