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人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茶案,发出三声极轻却极沉的脆响。那声音像是敲在人心上,震得谢衔青袖口垂落的流苏微微一颤。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两株灵药——幽冥四转莲静悬半尺,四重莲瓣如凝霜覆雪,寒气所至,连空气中浮游的微尘都凝滞不动;玉髓龙涎菌则温润生光,乳白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搏动,仿佛内里真有一条小龙在吞吐云气。两味药一阴一阳,一寂一动,气息交缠却不冲突,竟隐隐构成某种天然的太极之势。
“……你从哪弄来的?”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
林望舒没应声,只侧眸看了陆行简一眼。
陆行简正低头拨弄茶盏边缘一道细纹,闻言抬眼,笑意懒散,却压不住眼底那一丝藏得极深的锋锐:“师父,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
青云道人眼皮一跳。
“‘修真界没有白送的机缘’。”陆行简慢悠悠接完,指尖一弹,一点灵火跃出,在掌心盘旋成漩涡,“可也没例外——比如,有人主动把机缘塞进我怀里,还附赠一张手绘地图,标得比丹方还细。”
谢衔青眉心微蹙:“谁?”
陆行简没答,只朝青云道人扬了扬下巴。
老头子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锈住的门轴被强行推开。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瓷案相触,发出一声闷响:“……林望舒。”
林望舒颔首。
青云道人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起身,拂尘甩开,袖袍卷起一阵清风,直扑两株灵药而去。指尖未触,三缕青气已如活蛇缠绕而上,细细探入药身脉络。幽冥四转莲的寒气骤然暴涨,竟在半空凝出细碎冰晶;玉髓龙涎菌却微微震颤,乳白光泽愈盛,反将那冰晶悄然融去。
“……假的?”谢衔青脱口而出。
“不。”青云道人收回手,目光沉得像古井,“是真的。而且——”他顿了顿,扫过陆行简,“比丹方上记载的品相,高了整整半阶。”
屋内霎时无声。
谢衔青呼吸微滞。半阶?对四阶巅峰灵药而言,半阶之差,便是生死之隔。寻常修士耗尽寿元也难寻其一,陆行简却一口气掏出两株,还都超出预期——这已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事。
“林家的底蕴,果然还是藏在暗处。”青云道人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当年老夫在归墟界遗失的那卷《太乙残笺》,原来早被你们林家抄录了副本。”
林望舒睫毛未颤:“师父当年说,残笺里夹着一道‘逆溯真灵咒’,能照见归墟仙府真正的入口。”
“不错。”青云道人冷笑,“可那咒文需以‘双生契印’为引,一契寄于幽冥四转莲,一契融于玉髓龙涎菌。两药相合,才能映出仙府本相——否则,所谓入口,不过是蜃楼幻阵,踏入即堕轮回。”
陆行简恍然:“所以……薛皓曦他们撞见的‘仙府现世’,其实是假的?”
“是障眼法。”青云道人指尖划过茶案,留下一道浅痕,“归墟界崩塌后,仙府早已沉入‘墟渊’最底层,唯有双生契印能撕开墟渊表膜。司马拓他们追着假入口跑,等于在迷宫里兜圈,越陷越深。”
谢衔青忽道:“那薛皓曦……”
“他身上有东西。”青云道人目光一凛,“刚才他被惊魂幡侵蚀时,左腕内侧浮出一道金线,细如蛛丝,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邪修功法,也不是仙门秘术,倒像是……上古‘守陵人’的禁制。”
陆行简心头一跳:“守陵人?”
“归墟仙府真正的看守者。”青云道人声音压得更低,“传说他们世代镇守墟渊,以血为墨,以骨为符,封印仙府。但三千年前,守陵一族突然断绝,只留下‘金线烙印’的传闻……”他抬眼,直视陆行简,“小子,你遇袭时,可曾察觉他腕上金线有异动?”
陆行简闭目回想。怒海山脉那场混战,电光石火间,他确实瞥见薛皓曦左腕一闪而过的金芒——当时只当是法宝反光,如今想来,那金线竟似在呼应惊魂幡的煞气,微微震颤,如同活物。
“有。”他点头,“他挨了惊魂幡一击后,金线亮了一瞬。”
青云道人瞳孔骤缩,霍然起身:“糟了!”
“怎么?”
“惊魂幡是‘噬灵’之器,专吸修士本源,但守陵人血脉自带‘逆蚀’特性——若金线被激发,薛皓曦会变成引路的活祭,替司马拓凿开墟渊通道!”青云道人拂尘猛挥,院中灵气轰然暴涌,地面青砖寸寸龟裂,“快!必须在他彻底蜕变前截断金线!”
话音未落,陆行简已闪至院门。
“等等!”谢衔青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极大,“你修为才五境初,墟渊边缘的乱流足以撕碎八境!”
陆行简回望她,眼神平静:“师姐,你忘了我在归墟界待过三年。”
谢衔青指尖一僵。
三年。那是陆行简被逐出元在陵的岁月,官方记录是“面壁思过”,实则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如今听来,那三年,竟是沉在归墟界?
青云道人深深看了陆行简一眼,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星轨,中央却空无一物,唯有一道细微裂痕贯穿圆心。
“拿着。”他将罗盘塞入陆行简手中,“这是‘墟渊引’,能辨认真实裂缝。但记住——”老人手指重重点在罗盘裂痕上,“它只认一种气息:守陵人血脉激活时散发的‘烬息’。一旦感应到,立刻捏碎盘心,罗盘会爆开一道瞬移通道,送你直抵墟渊表膜。”
陆行简握紧罗盘,青铜冰冷刺骨:“师父,您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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