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骤至,非自丘顶,而是自丘侧密林——原来那所谓“伏于丘后”,实为绕行至丘侧林中,借丘体遮蔽,悄然张弓。箭矢自斜上方倾泻而下,专射马眼、人面、咽喉。羯骑猝不及防,人仰马翻,前列瞬间瘫痪。
石虎怒吼,亲提长槊,率第二波铁骑斜切而上,直扑丘顶。郭诵立于丘巅,岿然不动,待敌距三十步,才猛然挥旗。
丘顶老槐之下,泥土翻涌——竟有数十具床弩自地下弹出!那是早先埋设的机括,以湿麻绳索牵引,引信藏于树根之下。弩箭粗如臂,覆以火油,一经点燃,挟风呼啸而出,贯穿三骑,余势不减,钉入后阵盾牌,轰然爆裂,烈焰腾起!
石虎座下战马惊嘶,人立而起。他猛夹马腹,强行稳住,抬头望去,只见丘顶郭诵立于火光之中,青衫染血,长刀指天,身后数十面玄色战旗猎猎招展,旗面上墨书“郭”字,在烈焰映照下,如墨龙腾跃。
石虎心头莫名一悸。
就在此时,丘后密林中,鼓声突起——非战鼓,乃羯人惯用的“牛皮鼓”,节奏沉缓,却隐隐与羯军战鼓同频。石虎军中,竟有数十骑闻鼓而动,阵型微乱!
原来郭诵早遣细作混入石虎军中,伪作降卒,暗记其鼓点节律,又于密林中埋伏善击羯鼓者数十人,此刻同步擂响,惑其耳目,乱其进退之序。
石虎勃然大怒,挥槊欲亲自冲锋。可就在此刻,他身后烟尘再起——并非援军,而是溃兵!一支被郭诵先行遣出的数百骑,佯作败退,引诱石虎分兵追击,此刻竟自侧后杀回,直插其指挥中枢!
石虎阵脚大乱。
郭诵长刀劈落,如雷霆乍裂:“杀!”
丘顶、丘侧、丘后,三路齐出。轻骑如刀,切入羯军腰腹;步卒持矛,捅穿马腹;弓弩手居高临下,专射将旗。石虎军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血浸黄土,火焚战旗。石虎左冲右突,身边亲卫十去其七,终是被郭诵一骑撞飞马下,狼狈滚入泥沟。郭诵并未追杀,只勒马回望——远方天际,一道青烟笔直升起,直指苍穹。
那是陶侃军中约定的信号:主力已至三十里外,随时可接应。
郭诵收刀入鞘,转身,向浮桥方向奔去。身后,五千轻骑井然有序,踏着羯人尸骸,踏着未熄的余火,踏着暮色渐浓的大地,沉默而坚定地,退回南岸。
当最后一骑踏上浮桥,郭诵勒马回望。对岸,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石虎残军仍在混乱中挣扎,而更远处,一支黑甲铁骑正踏着月光疾驰而来——那是陶侃的亲卫重骑,甲胄森然,矛尖如林。
郭诵忽然笑了。
他想起陶侃那日站在废墟之上说的话:“倒是这北边,虽是经历重创,却也干净,大有可为。”
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望向洛阳方向。那里,灯火尚未燃起,唯余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静默如碑。
可他知道,就在那碑石之下,新的根须,正在黑暗里悄然伸展,正一寸寸,扎进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深处。
翌日拂晓,刘曜帐中。
平先掀帐而入,甲胄染霜,眉宇凝煞:“禀大王!陶侃昨夜已至孟津,郭诵全师而返,石虎大败,折损骑兵三千,辎重尽焚!”
帐中诸将哗然。
刘曜却未起身,只缓缓放下手中竹简,抬眸一笑:“哦?陶侃果然未如我料,坐视不理。”
平先一怔:“大王……早知他会去?”
“他若不去,便不是陶侃了。”刘曜起身,踱至帐门,遥望东方天际一线微明,“他去,是救郭诵;他不去,是舍郭诵。前者,显其仁;后者,显其忍。无论哪般,都说明此人,尚未被败仗打垮,尚未被权谋蚀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不必再议河洛城池之事了。陶侃既已站稳脚跟,刘曜再争,便是两败俱伤,徒让石勒坐收渔利。”
平先急道:“那……洛阳、孟津,皆在我手,岂能拱手让人?”
刘曜摇头,笑意淡而深:“洛阳?陶侃若真想要,昨夜便可强攻。他不攻,因他知道,此时占城,不如占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钟:“传我军令——三日内,撤出洛阳所有驻军,只留五百老弱,守城门,护宫室。另命赵固、魏该,携五千骑,沿洛水西进,不攻不守,只做游骑,扰石勒粮道。再修书一封,呈予羊车骑——就说,刘曜愿为前驱,助其扫清河北残敌,只求战后,共治河洛,分疆而守。”
帐中寂静。
平先嘴唇翕动,终究未言。
刘曜负手而立,望着帐外初升朝阳,轻声道:“天下棋局,从来不止黑白二子。陶侃是黑,石勒是白,我若一味争子,终成劫材。不如……做那执子之人。”
风过营帐,猎猎作响。
远处,黄河浩荡东流,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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