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呜咽,弓弦齐振。
百余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羊慎之竟不闪不避,只将双臂交叉护住面门。箭雨落下,他坐骑惨嘶倒地,他亦被掀翻在泥中。肩胛、大腿、右臂各中一箭,鲜血瞬间染红战袍。可他撑地而起,拔箭掷地,竟又从尸马腹下抽出一柄短戟,拄地而立,浑身浴血,却昂首如松。
张皮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赴死?分明是请君入瓮!
他猛然醒悟,厉喝:“退!速退——!!”
迟了。
羊慎之左手一扬,袖中火种飞出,落在身侧枯草之上。火势轰然腾起,借着河风席卷两侧——原来那芦苇并未焚尽,只是被段文鸯连夜覆上湿泥,表层焦黑,内里犹存青茎!火舌翻卷,浓烟滚滚升空,竟分作三股,直冲云霄。
正是黑烟!
张皮肝胆俱裂,拨马欲逃,却见上游水波翻涌,十余艘火筏顺流疾冲而来!筏上堆满浸油干草,裹着硫磺与硝石,火舌吞吐如龙。更骇人的是筏尾拖着铁链,链端坠着巨石,所过之处,水浪激荡,竟将浅滩淤泥搅得浑浊翻涌——那是段文鸯连日苦挖的暗渠,此刻尽数贯通,水流倒灌,滩头瞬间化作泥沼。
羯骑惊乱,战马陷蹄,人仰马翻。张皮怒吼挥刀斩断数根铁链,可火筏已至近前。第一艘撞上滩头拒马,轰然爆裂,灼热气浪掀飞三名骑士;第二艘撞上骑兵阵列,火焰裹着碎木横飞,灼得人皮肉滋滋作响;第三艘……直冲张皮座下战马!
张皮滚落马背,左腿被火星燎出焦痕。他挣扎爬起,只见四面火墙合围,烟雾中影影绰绰,不知多少伏兵已从芦苇深处杀出——段文鸯亲率三百死士,人人披湿牛皮甲,手持长矛钩镰,专挑陷马处突进。更有数十精卒驾小舟自下游包抄,以渔网兜住落水羯兵,拖入深水溺毙。
张皮环顾四周,麾下骑士已折损过半,余者困于火圈泥潭,哀嚎震天。他忽然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羊慎之!你赢了!可你可知——你今日救下这些人,明日便要死更多人!刘曜的屠刀已在长安磨亮,石勒的铁骑正踏碎潼关!你以为烧一滩、杀一将,就能挡得住天下倾颓?!”
火光映照下,羊慎之拖着伤腿缓步走近,肩头箭镞兀自颤动。他俯身拾起张皮遗落的佩刀,缓缓插入泥地,刀尖离张皮咽喉不过三寸。
“我知道。”羊慎之声音沙哑,却清晰如钟,“所以我才要烧这一滩,杀你这一将——不是为了挡住天下倾颓,而是为了让这倾颓来得慢些,让百姓多活一日,让孩子多读一页书,让农夫多犁一垄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被解缚的百姓——他们蜷缩在火圈边缘,眼神空洞,却已无人再哭。
“你说得对,我救不了所有人。”羊慎之弯腰,从张皮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血水混着泥沙流进嘴角,“可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在我眼前,把活人当柴烧。”
张皮怔住,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羊慎之直起身,朝段文鸯方向扬声:“段将军!押解俘虏,收殓尸骸,清点民户——凡被掳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登记造册,发还衣物食粮,遣返故里!”
段文鸯在火光彼岸抱拳:“喏!”
羊慎之又转向张皮,声音陡然冷冽:“至于你……押回大营,囚于地牢。不杀,不剐,不辱。每日一碗粟粥,一盏清水,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如何把这滩头,一砖一瓦,垒成百姓的活命之所。”
张皮蓦然抬头,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就在此时,西北方尘烟蔽日,一骑绝尘而至,马背上军士嘶声力竭:“报——!石勒主力已破渑池!刘岳军溃退百里!羊将军急令:即刻移师雒阳,会猎伪帝!!”
羊慎之未动,只静静伫立火海边缘,任热浪舔舐焦黑的战袍。他望着漫天黑烟,望着泥泞中挣扎爬起的百姓,望着段文鸯正指挥军士为孩童裹伤——那少年手腕细得惊人,绷带缠绕之下,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他忽然想起昨夜张皮问的话:你信不信我?
那时他未曾回答。
此刻,他慢慢抬起左手,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焦黑的拒马上,写下两个字。
字迹歪斜,却力透木纹:
“信矣。”
风过处,火苗跳跃,灰烬纷飞,如雪落于残垣。远处,一只白鹭掠过焦苇,翅尖沾着未熄的星火,向着东方青空,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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