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营。
羊聃出任这里的最高长官之后,至少这环境条件是有了较大的变化。
不再是过去那种臭气熏天。
只是,没有邓岳等四健将帮忙操练,又没有京口时的那样高待遇,中军的提升相当有限,...
漳水西谷的烟尘尚未散尽,段文鸯勒马回望时,身后已无成列之骑。方才那场绞杀,羯人溃退如潮,可鲜卑骑士亦折损近半——三百余具尸首横陈于沙丘之间,战马残骸焦黑蜷曲,断矛插在翻卷的黄土里,像一排排未及拔出的哀鸣。慕容翰左臂裹着浸血的布条,肩甲裂开一道深痕,他策马至段文鸯身侧,声音沙哑:“段将军,张敬未动,石虎主力已溃,然我军再难深入阳平。”
段文鸯不答,只将染血长矛拄入沙中,喘息粗重如风箱鼓动。他右颊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干涸的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暗褐小点。他望着西面——那里本该是馆陶方向,此刻却只余一片沉寂的灰天。石虎虽败,却未全歼;其溃兵散入丘陵,必有斥候正向襄国奔去。而更紧要的是,粮草仅余一日,战马腹瘪,骑士们连饮水都靠舔舐鞍鞯上凝结的露水。
“慕容将军。”段文鸯忽然开口,嗓音嘶如裂帛,“你先前劝我绕行,我未听。”
慕容翰一怔,随即摇头:“战阵之上,岂论对错?只论存亡。”他抬手抹去额角血污,目光扫过残存的六百余骑,“此地不可久留。石虎若聚残兵反扑,或张敬弃营来援,我等立成瓮中之鳖。”
话音未落,一骑自东南疾驰而来,甲胄破裂,胸前插着半截断箭,马未停稳便滚落于地,嘶声道:“段将军!慕容将军!济北大营……破了!”
段文鸯瞳孔骤缩。
那骑士咳出一口血沫,断续道:“苏峻水师强渡,张皮率死士焚毁第一道防线……石虎守将……被斩于旗杆之下……羊明公亲率中军踏火而入,七健将分三路突进,张敬所部……溃散!大营已……已成白地!”
慕容翰猛然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早知此役胜负系于一线——若段文鸯部不能牵制石虎主力,正面强攻必成血海;若石虎识破虚实,回师反噬,则邓岳佯攻必遭碾碎。可谁料,石虎竟真中计,倾巢而出追击这支偏师,反将后方空虚尽数暴露于羊慎之刀锋之下!
“羊明公……”段文鸯喃喃,忽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沙砾簌簌滚落,“好!好一个三线佯动!好一个一点突破!”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映着斜阳,灼灼如熔金,“传令!收拢残骑,即刻东返!不回济北,直取清河郡!刘遐将军既已叩关,我等便替他踹开最后一道城门!”
慕容翰肃然颔首,转身扬鞭,令旗翻飞如血蝶。残骑迅速集结,伤者伏于马背,死者横置鞍鞯,无人哭嚎,唯闻战马粗喘与甲片相撞的脆响。段文鸯策马当先,铁蹄踏过焦土,碾碎几茎枯草——那草根下,尚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胡人箭翎。
与此同时,济北大营废墟之中,羊慎之踏过断垣残壁,靴底沾满灰烬与暗红泥浆。他未披甲,素色袍角被风掀动,露出内里玄色内衬。邓岳跪于阶前,甲胄斑驳,手中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石虎心腹猛将支雄。
“明公!”邓岳声音哽咽,“支雄率五百死士欲夺浮桥,被末将截于芦苇荡,力战而毙!”
羊慎之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支雄怒目圆睁的面孔,转向身后。苏峻立于火光边缘,水师将士列队肃立,湿透的战袍滴水成线,在焦黑的地面上蜿蜒如溪。他臂上缠着白布,血渍已渗透三层。
“苏将军。”羊慎之开口,声如古井无波,“水师伤亡几何?”
苏峻抱拳,脊背挺直如松:“沉船十七艘,士卒殁者四百三十七,伤者八百九十二。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桃豹遣三千骑自延津渡口驰援,已被末将水师以火船截于河心,焚杀殆尽。”
羊慎之终于微微颔首。他缓步登上残存的敌楼,俯瞰战场。远处,郗鉴部青州兵正押解俘虏徐徐而来,旗幡猎猎,其中一面“刘”字大旗下,刘遐亲自押着两名羯人校尉,那二人颈缚铁链,脚踝拖着断刃,每走一步便溅起一蓬血泥。再往东,烟尘蔽日处,段文鸯部残骑正奔腾如电,马蹄卷起的黄雾,竟与天边晚霞融作一片苍茫赤色。
“传令。”羊慎之忽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邓岳,整编降卒,择其精锐补入各营,余者发往广陵屯田;苏峻,命水师彻查黄河各渡,凡石氏所筑浮桥、栈道,尽数焚毁,另遣快船溯流而上,接应段文鸯部;刘遐,即刻挥师北进,直逼清河郡治贝丘,不得攻城,只围不打,待我亲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襄国方向,是石勒老巢所在,更是程遐坐镇中枢之地。
“另……”羊慎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纹样古拙,背面铸有“江左伪郎”四字阴文,“着快马,送至建康台城。呈予王导、庾亮二公,并附一语:‘伪朝根基已朽,羯贼气数将尽。今春播粟,秋必刈禾。’”
铜符递出,邓岳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刻痕,心头一凛。这枚符印,是羊慎之私铸,从未示人。当年他初入建康,因家世寒微,屡遭轻慢,王导曾当众笑言:“羊生风骨虽奇,惜无名器,徒为伪郎耳。”彼时满座哄笑,唯庾亮默然饮尽一盏酒。后来羊慎之平苏峻、定荆襄、收北府,权柄日重,却始终未受朝廷赐印——朝廷怕他,也忌他,更不愿予他名器以彰其正。于是他暗铸此符,以“伪郎”自嘲,亦以“伪郎”自警。今日此符出匣,非为邀功,实为宣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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