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守营,非为忠勇,实为自保。”羊慎之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此人畏段文鸯如畏鬼神,更畏我军水师突袭。石虎既死,他必疑我军将转攻其营——故而,今夜亥时,他必遣心腹出营,持石虎令箭,星夜赴邺城求援。此乃常理,亦是其唯一活路。”
王允之恍然:“明公欲……截其信使?”
“不。”羊慎之摇头,“我军不截,反助。”
他示意亲兵捧来一只檀木匣。匣开启,内中叠放着三套羯军校尉服饰,腰牌、令箭、印信俱全,连佩刀鞘纹都与石虎亲卫制式一致。最上层,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形制古拙,纹路斑驳,正是当年石勒赐予石虎统辖河北诸军的信物。
“此符,乃我遣细作潜入襄国宗庙盗出。石虎暴毙,符未及缴还。今夜,我军精锐百人,着羯军服饰,持此符与假令箭,混入张敬所遣信使队中。”羊慎之指尖划过虎符凹凸纹路,“张敬部下,多为石虎旧部,见符如见主。彼等必不敢盘查,反以酒肉相待,引路直抵邺城金明门外。”
他起身,负手踱至帐口,掀帘望向远处火光未熄的济北大营:“子时三刻,金明门守军验符放行。我军百人,伪作援军前锋,入城后即分作三路:一路直扑武库,焚毁甲仗;一路抢占西门箭楼,放下吊桥;第三路……直取宫城西掖门,杀程遐。”
帐内诸将屏息。苏峻眼中精光暴涨,邓岳拳头悄然握紧,连一向沉静的郗鉴,指尖都在案沿无声刮擦。
“程遐一死,邺城文官群龙无首。桃豹、支雄若闻讯,必争权夺利,相互攻讦。我军水师明日清晨,即自清河郡登陆,直扑邺城东门——彼时吊桥已放,城门虚掩,甲士如潮涌入,何须血战?”
羊慎之回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此计,名曰‘借尸还魂’。石虎之尸,张敬之信,程遐之命,皆为我军所用。诸君,可愿随我,以羯人之刀,斩羯人之首?”
“愿随明公!”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惊起飞鸟。
张皮仍跪在原地,肩头微颤。他忽然抬头,声音嘶哑如裂帛:“明公……段将军醒来,若问石虎尸身何在?”
羊慎之俯视着他,良久,伸手按住张皮肩甲,力道沉稳:“段将军醒来,你亲告他——石虎头颅,已葬于济北营外乱坟岗,碑无名,土未封,任野狗啃噬,风雨蚀骨。此乃我许他的祭品。”
张皮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地,咚一声闷响。
帐外,朔风陡起,卷着灰烬掠过营垒。远处,漳水西谷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狼嚎,长而悠远,似在呼应这彻骨的寒夜。
同一时刻,魏郡荒野。月光惨白,照见一片狼藉的战场。断矛横陈,马尸堆积如丘,血浸透冻土,凝成暗红冰晶。慕容翰倚靠在一株枯槐下,左臂缠着浸血布条,右腿伤口深可见骨,面色惨白如纸。他身旁,仅剩二十七骑,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不堪,喷着白气。
一名亲兵挣扎爬来,递上半囊清水:“将军……段将军他……”
慕容翰摆手,接过水囊,却未饮,只将水泼在脸上。冰水激得他睫毛猛颤,眼中血丝密布,却愈发清明。他撕开自己内衫,蘸水擦拭臂上一处旧疤——那是辽东之战时,被孔苌槊尖挑开的皮肉,愈合后扭曲如蜈蚣。
“段文鸯……”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不该冲向石虎。”
亲兵低头:“段将军说……石虎不死,我等纵得馆陶,亦难安枕。他要……断其脊梁。”
慕容翰闭目,再睁时,眸中寒光如刃:“断脊梁?哼……石虎脊梁未断,倒是断了我三千鲜卑儿郎的性命。”他猛地抬手,一掌劈在槐树干上,枯枝簌簌落下灰雪,“传令,所有还能骑马者,即刻上马。弃重伤员,留干粮与匕首。我们……不去馆陶。”
亲兵愕然:“那……粮仓?”
“粮仓早被石虎烧了。”慕容翰冷笑,指向西南方向,“石虎伏兵设于西谷,必料我军欲取馆陶。故而,馆陶仓廪,十之八九空置。真仓所在,必在魏郡腹地——邺城以南八十里,斥丘县!”
他抓起一捧冻土,狠狠攥紧,指缝间渗出血丝:“斥丘仓,存粮三十万斛,乃襄国粮秣转运枢机。石虎既死,守仓将士必乱。今夜,我等……去夺粮!”
二十七骑默然上马。马蹄踏碎薄冰,碾过冻土,朝着西南方向,悄然隐入苍茫夜色。无人回头,亦无人点火。唯余寒风呜咽,如万千冤魂低泣。
而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台城宫阙深处,一盏孤灯下,温峤正执笔疾书。案头堆着三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墨迹未干。他提笔,在奏疏末尾添上一句:“……羊慎之军锋所向,河北震动。然其军中,段文鸯重伤,慕容翰孤军深入,苏峻水师滞留清河,邓岳新占济北,兵疲将乏。此诚王师北伐之机也。臣请陛下,敕令豫州刺史祖约、徐州刺史刘遐,各督精兵五万,衔枚疾进,直扑寿春、下邳,断其归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可收全功于一役。”
朱砂御批赫然落于纸上:“准。”
笔锋未干,窗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翅尖扫落一粒霜花,无声坠入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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