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时候,心里依旧不能平静。
当下最大的矛盾,自然是对面的胡人,但是显然,就算往后消灭了胡人,这天下的状况也见不得变好多少。
王导已经算是门阀之中少有的,能体恤民间,能兼...
羊慎之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直撞府门。守门老仆慌忙拉开门栓,尚未开口询问,一骑已自马上翻跃而下,甲胄未卸,泥点溅满袍角,腰间佩刀犹在嗡鸣——是建康禁军左骁卫斥候,额上汗珠混着尘灰滚落,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才哑声报:“将军!丹阳尹府昨夜遭焚,火势三刻方熄,文书库尽毁,户籍、田册、刑案卷宗,尽数化灰!司隶校尉已遣人封锁四门,太子殿下亲赴现场,令即刻召七镇将军入宫议事!”
王韶仪指尖一顿,墨锭悬在砚池上方半寸,一滴浓墨坠入水中,如血晕开。
羊慎之却未起身,只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抬眼望向院中那株羊曼手植的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树冠却依旧浓密,荫蔽了半座庭院。他盯着树影里浮动的光斑,声音平缓得近乎冷硬:“丹阳尹府失火……可曾查出火源?”
斥候垂首:“水龙车扑救不及,火从东厢账房燃起,内有焦炭残迹,又有硫磺气味……似非天灾。”
“硫磺?”王韶仪低声重复,目光倏然锐利,“丹阳尹主理京畿赋税、坊市、刑狱、驿传,其库所存,皆为国本命脉。若火起于账房,必有人早知何处藏籍最要,何处焚之最痛。”
羊慎之终于起身,拂去衣襟上一点墨渍,动作沉稳如常:“备马。子谨,你随我同往建康,不必再等两日。”
王韶仪颔首,转身欲取斗篷,却见羊慎之已立于阶下,背影挺直如刃。她忽然想起数日前他伏案抄录《九章算术》“方田”篇时,笔锋顿挫处写下的批注:“田亩不实,则赋税无凭;赋税无凭,则兵粮难继;兵粮难继,则边戍必溃。”——彼时他眉宇间并无忧色,只有一股近乎执拗的笃定。
马车疾驰于官道,车轮碾过新雨后的泥泞,发出沉闷声响。王韶仪掀帘远眺,远处建康城郭轮廓渐显,朱雀门高耸如削,但城头旌旗歪斜,几面“丹阳尹”字样的牙旗尚在余烟里飘摇,半幅已焦黑卷边。道旁田垄间,农人蹲踞田埂,手持短锄,正默默扒拉被雨水泡胀的稻种——那是今春新颁《劝课农桑令》后,京畿各县分发的“嘉禾一号”稻种,粒大饱满,据闻亩产可增三成。可此刻,田埂上零星散落的几粒谷壳,在风里翻滚着,竟像被踩碎的骨片。
“火起前一日,”羊慎之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丹阳尹呈递太子殿下的折子,是关于重勘京畿三百六十坊户籍,清查隐户、逃户、荫户,拟以新法‘五等定户’,按田产、奴婢、耕牛、车乘、屋宇六项计分,分级征赋。折子末尾附了一纸名录——共八百二十七户,皆为高门私属,其中王、谢、庾、桓四姓占六百一十三户。”
王韶仪心头一紧:“这名单……可曾抄送吏部?”
“不曾。”羊慎之侧首,眸色幽深,“只送东宫。太子留中未发,亦未示于尚书台。但昨日午后,丹阳尹府库失火,今晨,吏部侍郎便奏请‘暂缓户籍清查,待秋收后徐图之’。”
车轮碾过一道深沟,车身陡震。王韶仪扶住窗棂,指节泛白:“有人比火更快。”
羊慎之微微颔首:“火能焚纸,却焚不尽人心。那八百二十七户名录,丹阳尹誊了三份。一份呈东宫,一份锁于府库铁匮,第三份……”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边缘微卷,墨迹尚新,“昨夜寅时,由丹阳尹府老书吏,经西陵渡口,交予我府邸旧仆。那人今晨已病逝于舟中,腹中吞有铅丸,口鼻流黑血——是鸩毒,且剂量精准,只杀一人,不留痕迹。”
王韶仪接过纸页,指尖触到纸背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此非名录,乃索命契。”字迹瘦硬如刀,正是丹阳尹亲笔。
“他早知会死。”羊慎之声音低沉,“所以将名录托付于我,而非东宫,更非尚书台。因他知道,唯我手中有浊官科之权柄,有拓印之术未成之基业,有寒门士子千余人待考待用——名录所载,非仅隐户之名,更是八百二十七处庄园之田亩图、水渠图、仓廪图、匠作名录、乃至各府私兵甲械清单。他烧的不是账册,是门阀的命脉图。”
马车驶入建康城门,青石路面骤然平整。守门军卒见七镇将军车驾,匆匆让道,却无人行礼——人人面色肃穆,甲胄缝隙里渗出焦糊味。朱雀大街两侧酒肆茶寮尽闭,唯余一面幡旗斜插泥地,上书“谢氏米行”,旗面被熏得发黄,字迹模糊。
宫城承明殿前,文武百官已列班多时。司马绍端坐御座,玄色常服未换,冠缨微乱,左手紧攥一卷残轴,指节捏得发白。殿角铜壶滴漏声格外清晰,嗒、嗒、嗒,如叩棺盖。
羊慎之与王韶仪入殿,并未趋步上前,只立于班末。王导居左首,手持玉笏,面沉如水;庾亮立右首,袍袖微颤,目光扫过羊慎之时,竟有刹那闪避。而丹阳尹空缺的位次之后,赫然添了一张新设紫檀矮几——上置一方乌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焦黑竹简,简端隐约可见“王氏·会稽郡·山阴县·兰亭庄”八字。
太子司马绍忽抬眸,视线如钩,直刺羊慎之:“羊卿,丹阳尹临终遗言,唯提汝名。朕问你,名录何在?”
满殿寂静。连殿外风拂檐铃之声都似被掐断。
羊慎之出列,长揖至地,脊背未弯一分:“臣不知名录何在。臣只知,丹阳尹焚的是假册,真籍早已散入寒门学子之手。三日前,臣授《九章算术》勾股章于京口学室,凡通其义者,皆授《田亩丈量图谱》一册——图谱背面,印有京畿诸坊田界暗记。今日起,臣将亲率三百学子,携图谱、测绳、水准仪,赴各坊重勘田亩。三月为期,田籍、户册、赋单,三者合一,复呈东宫。”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锤:“至于名录所载八百二十七户,臣已命人誊录副本,分藏于建康、京口、广陵三地学室地窖之中。每处学室,皆有寒门子弟百人守之。若有人欲夺,须先踏过百具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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