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双耳轰鸣，眼前发黑。他踉跄跪地，双手死死抠进腐叶之下，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泥渗出。就在此时，眉心那枚血色八考印记忽然灼热如烙，一股霸道魂力自印记中奔涌而出，瞬间冲散识海杂音！
他猛地抬头。
所有幻象静止。
雾气如潮水退去，露出林中真实景象——
根本没有什么溪流田埂。只有无数白骨堆叠成山，骨山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鼎。鼎腹铭刻九条盘绕蛟龙，龙目镶嵌血玉，此刻正幽幽发光。鼎内无火，却翻涌着粘稠黑雾，雾中沉浮着无数张人脸，全是唐三熟识之人的面孔：父亲、大师、小舞、宁荣荣、奥斯卡……甚至还有武魂殿那位吴春晓大祭司的侧脸！
唐三瞳孔骤缩。
鼎下，盘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背对他，赤着上身，脊背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皮肤下隐隐有金纹游走，正是唐三自己！可那少年额角青筋暴突，双眼全黑，不见眼白，正用一把骨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剜挖自己左胸。
每一次下刀，都有黑血喷溅，落在鼎中黑雾里，立刻化作一张新的痛苦人脸。
“你是谁？”唐三声音沙哑。
少年动作不停，骨刀刮擦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是你不敢照的镜子。”少年终于开口，声音竟与唐三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冰冷，更加疲惫，“也是你藏在魂骨最深处，那块不肯融化的冰。”
唐三浑身血液冻结。
少年缓缓转过头。
——赫然是他自己的脸，可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八考第一关，名曰‘剜心’。”少年咧嘴一笑，骨刀抵住自己心脏，“你得亲手，把我挖出来。”
唐三没动。
少年忽然抬手，指向鼎中黑雾：“看见小舞了吗？她在里面喊你名字，已经喊了三天三夜。再拖下去……她会变成鼎底最黑的那一块渣。”
唐三呼吸一窒。
鼎中，小舞的脸庞果然浮起，嘴唇开合，无声呼唤：“唐三……救我……”
“假的！”唐三咬牙嘶吼。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少年冷笑，“你连自己都不敢信，还指望信谁？”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暴起！骨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直刺唐三咽喉！
唐三本能侧身，刀锋擦过颈侧，割开一道血线。他反手抽出如意三叉戟，戟尖寒芒暴涨——
可戟尖刚抵住少年咽喉，那少年竟主动迎上，喉骨发出碎裂脆响，头颅软软歪向一边，脖颈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钻出一条通体幽蓝的蚯蚓，蚯蚓头顶生着三只竖瞳，正死死盯着唐三。
“你杀不死我。”蚯蚓口吐人言，声音叠加着少年与唐三的双重音色，“因为……我就是你。”
唐三戟尖颤抖。
就在此时，鼎中黑雾翻涌，小舞的脸庞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具白骨骷髅，骷髅空洞眼窝里，两簇幽绿鬼火熊熊燃烧，正是葬魂林外那老妪的右眼！
“唐三！”骷髅开口，声音却成了波塞西的语调，庄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八考第二关，考验的不是你的力量，而是你敢不敢直视自己的恶。”
唐三浑身剧震。
波塞西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神谕降临：“你恨武魂殿，因他们追杀你；你怨昊天宗，因他们抛弃你；你爱小舞，因她为你赴死……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没有你偷学玄天功，没有你暗算大师，没有你在星斗大森林猎杀千年魂兽时，故意惊扰兽群引来围攻……小舞，真的会死吗？”
唐三如遭雷击，持戟的手颓然垂下。
如意三叉戟哐当落地。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白骨堆上，碎骨刺入膝盖，鲜血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鼎中骷髅缓缓抬起骨手，指向他眉心血印：“海神要的，从来不是完人。而是……一个敢于承认自己是恶鬼的人。”
“所以，”骷髅声音渐柔，竟带上几分悲悯，“拿起刀。剜出它。然后——”
“告诉海神，你愿意，以恶为刃，斩尽天下不平。”
唐三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用鬼藤绞杀仇家幼子时，手也是这样抖。
十三岁，他将迷幻香掺进大师茶水，看着对方吐血昏迷时，手也是这样抖。
十五岁，他在星斗大森林设下陷阱，引小舞撞上泰坦巨猿时，手……也是这样抖。
原来从未停过。
只是他一直骗自己，说那是为了变强，为了复仇，为了守护。
可此刻白骨为证，幽火为鉴，谎言剥落，露出底下狰狞血肉。
他慢慢拾起地上骨刀。
刀身冰凉，刻着一行小字：“剜心者，先自戕。”
唐三闭上眼，刀尖抵住左胸。
没有犹豫。
刀锋刺入皮肉，撕裂肌理，剖开肋骨——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可他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微笑。
血，喷涌而出。
不是鲜红，而是暗金。
暗金色血液溅上青铜鼎，九条蛟龙眼中血玉骤然爆亮，鼎内黑雾疯狂旋转，所有痛苦人脸尽数消散，唯余小舞纯净笑脸，静静悬浮于鼎心，对她轻轻一笑。
唐三单膝跪地，左手按住胸口创口，任暗金血液潺潺流淌。他睁开眼，眸中再无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雾气无声退散。
林外，葬魂林碑前。
老妪不知何时又现身，正用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碑上那道刀痕。她左脸笑意温煦，右脸白骨森然，声音却奇异地统一为柔和女声：
“好孩子……终于肯，把心掏出来晒晒太阳了。”
她抬眼望向海神殿方向，幽绿鬼火在空洞眼窝里明明灭灭。
“波塞西啊波塞西……你押的这颗棋子，怕是要烫手了。”
与此同时，海神殿密室。
波塞西指尖轻点水晶球，球内正映着唐三跪地捧心的画面。她凝视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指尖一抹金光掠过水晶，球中画面瞬间切换——
唐三眉心血印下方，一缕极其细微的暗金丝线，正悄然钻入他眉骨深处，蜿蜒向下，直抵脑域核心。
“第七次觉醒……开始了。”她低语，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蓝银草？不……从今日起，该叫它——”
“弑神藤。”
水晶球光芒大盛，映得她银发如雪，眸色幽深如渊。
窗外，海神岛天穹之上，一道隐匿千年的空间裂隙，正无声弥合。
裂隙尽头，隐约可见一尊断裂神像，断口处，缠绕着无数暗金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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