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过处,金光愈盛。
蜀山弟子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怔怔望着那些光影画卷,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一股久违的暖流正悄然升腾,压下了恐惧,融解了怨毒。
一名断臂少年忽然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半空:“掌门……我……我想学剑。”
清微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
他踉跄起身,抹去血泪,面向黄白,深深伏地,额头触地三叩。
“清微……代蜀山上下,谢东王公点化之恩。”
黄白并未受礼。八首之中,右侧第二首忽而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一道青白剑光正撕裂云层,疾驰而来。
“句芒?”阴阳司公咧嘴一笑,半白半黑的巨相晃了晃,“这小子居然没死?还敢来?”
句芒自云中现身,衣甲残破,左臂齐肩而断,面色惨白如纸,却仍挺直脊梁,手中神剑嗡鸣不止。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蜀山,扫过金光中重生的弟子,最后落在黄白法相之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单膝跪地,神剑插入地面,剑尖直指自己心口。
“句芒……败得心服。”
黄白默然片刻,八臂中执冷龙之手轻轻一弹。
一滴幽蓝火种飘向句芒断臂处。
火种沾肤即融,不见灼伤,只有一股温润气流顺经脉游走。句芒闷哼一声,额角沁汗,随即惊觉——断臂根部,竟有细微血肉如春藤般悄然萌发!
“本座不收败军之将。”黄白声音平静,“但蜀山需护山神将。你若愿守此山千年,本座允你以神躯重铸剑骨,镇守山门。”
句芒霍然抬头,碧眼方瞳中光芒暴涨,似有星辰炸裂。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地之声,响彻群峰。
“句芒……愿守蜀山!”
话音未落,黄白背后双翼陡然展开至极限,五色玄光冲霄而起,直贯九天!云海翻涌,雷声隐动,竟有无数细小金莲自光中诞生,纷纷扬扬,落向蜀山每一寸土地——莲瓣触及焦土,青草破土;莲瓣掠过断壁,砖石归位;莲瓣飘向弟子眉心,眼中阴霾尽散,唯余澄澈。
至此,蜀山七峰,山河重塑;蜀山弟子,心魂重铸。
黄白八首缓缓合拢,最终只余中央主首,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神界方向。
“神庭诸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震荡八荒,“今日之事,非为争胜,实为立界。”
“蓬莱仙国立,非夺神权,乃正仙道。”
“自此之后,凡修士欲求长生,不必再跪神庭;凡心向大道者,可择蓬莱而栖,亦可留蜀山而修。仙道广厦,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八臂中白金长剑缓缓垂落,剑尖轻点蜀山主峰峰顶——
轰隆!
一道粗逾十丈的金色光柱自剑尖迸发,直插云霄!光柱之中,无数篆文流转不息,化作一座横亘天际的巨碑虚影:
【蓬莱仙国·东海·东王公诏】
碑成刹那,东海万里波涛齐静,海面升起千重祥云;昆仑山巅,万年玄冰自发开裂,涌出温润玉泉;南疆瘴林深处,千年蛊虫停止嘶鸣,静静伏于枝头,如朝圣者。
八界震动。
神庭小殿内,圆光宝镜映出这一切,黄白端坐帝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纹,指节泛白。
辛婕站在阶下,华服曳地,却微微侧身,避开镜中那尊法相的目光。
她知道,这一战之后,再无人敢称“仙道依附神族”。
她更知道,黄白方才那一剑点碑,看似立国,实则……是在八界众生心田,亲手种下了一颗名为“自主”的种子。
种子一旦入土,便再难拔除。
“陛下……”一名神将低声禀报,“蓬莱使节已在南天门外等候。”
黄白闭目,良久,方才缓缓睁开。
“宣。”
话音落下,南天门遗址处,废墟之上,忽有霞光万道。一名青衫道人踏光而来,袖袍翻飞,手中托着一方青玉匣。匣盖开启,内中并无文书印玺,唯有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的玉珏——玉珏表面,天然生成三道云纹,状若三头六臂,栩栩如生。
道人立于废墟之上,朗声道:
“东王公有谕:玉珏为凭,凡持此珏者,可自由往来蓬莱与八界诸地。不设关隘,不限修为,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残存天兵,扫过远处观望的各路散修,最终落于神界方向,声音清越如钟:
“仙道之门,自此敞开。入门者,不拜神,不奉诏,只问心——心若向道,便是吾辈。”
风过蜀山,吹散最后一缕血腥。
清微扶着断剑,站在重建的山门前,望着道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新生的左臂——皮肤之下,隐约有金线游走,如活脉搏动。
他忽然笑了。
笑得疲惫,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远处,阴阳司公拍了拍黄白肩膀,笑声震得云层抖落碎金:“黄道友,下一步……是不是该去趟酆都?那边的‘阴司改制’折子,我都拟好了,就等你朱批呢!”
黄白八首齐转,目光投向幽冥方向,唇角微扬。
“不急。”
“先让八界……喘口气。”
“毕竟——”
他抬起手,指尖一点太初真焰缓缓旋转,映亮整片苍穹: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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