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在帐篷中,她腕间缠绕的,是一截褪色的蓝布条——与张楚岚常年佩戴的那一条,纹路、质地、磨损痕迹,分毫不差。
她不是在布局。
她是在……收网。
而网眼之中,赫然有他周元的名字。
周元抬起头,目光如淬火寒铁,直刺小日核心那团最炽烈的金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敢问天地——若吾欲承此逆命之责,以秽元真君之名,代天行此刮骨疗毒之役,可否?”
话音落,道源性海死寂。
连那亿万光点,都停止了明灭。
小日悬停于虚空,金焰内敛至极致,仿佛一枚即将冷却的恒星内核,沉默,沉重,带着一种审视万古的苍茫。
周元静立,衣袍无风自动,周身莹白光芒渐次转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幽暗色泽,既非纯黑,亦非墨紫,而是仿佛将所有光线吸入其中、又在最深处孕育着某种不可言说之“生”的混沌之色。
这是秽元真君道号的本源显化——秽者,非污浊,乃万化之始基,混沌未开之质;元者,非本初,乃万象之枢纽,阴阳未判之枢;真君者,非神职,乃承天命、代天工、斡旋造化之执器者。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询问者。
他主动踏入了那个漩涡中心。
小日久久未应。
就在周元心神微凝之际,申公豹忽然踏前一步,法相巨手凌空一按,竟非施力,而是如托举般,轻轻覆于周元肩头。一股浩瀚、温厚、却蕴含着支离道果最本源分化之力的道炁,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注入周元灵台。
刹那间,周元视野豁然洞开。
他“看”到了。
在那亿万光带交织的尽头,在道源性海最幽邃的底层,有一道极其细微、却坚不可摧的“金线”,正从曲彤的命格光点出发,蜿蜒曲折,穿透层层叠叠的因果迷雾,最终,稳稳地,系在了他自己——周元的命格光点之上。
那不是羁绊,不是诅咒,不是命运的绳索。
那是一道“契约”。
一道无需签字画押,却比天地律令更沉重的“天契”。
契约的内容,只有八个字,却如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魂:
【秽元代执,逆命不悔】
原来,从他第一次在津门对曲彤手下留情开始,从他第一次因莫名心悸而放走那个危险的女人开始,这道契约,便已在天地无声的见证下,悄然缔结。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逐谜底。
殊不知,他早已是谜题本身。
小日终于有了回应。
没有金焰喷涌,没有意志轰鸣。
只有一缕纯粹到无法形容的“意”,如初生朝阳的第一缕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入周元灵台深处。
那意,无字,无相,却让周元瞬间通晓其全部含义:
——允。
——契成。
——秽元真君,即日起,为逆命之主,代天执刃,刮骨疗毒,涤荡滞碍。
——曲彤为引,汝为锋。
——此役不成,天地永滞;此刃不折,天命不终。
周元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幽暗尽敛,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他朝小日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虚无的地面。
礼毕,他转身,面向申公豹。
申公豹那尊顶天立地的法相,正微微俯首,眉宇间的威严尽数化为一种深沉的期许。他未言语,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周元伸出右手,与之相握。
两股力量交汇——一为支离道果所化的本源分化之力,一为秽元真君初成的混沌执器之炁。黑白二色光芒并未交融,而是在接触的刹那,如阴阳鱼首尾相衔,自发旋转,勾勒出一个微小却无比完整的太极雏形。
道源性海深处,那亿万光点,悄然亮起了一粒新的光。
微弱,却永恒。
周元最后望了一眼那轮煌煌小日,随即,与申公豹的身影一同,化作两道流光,倏然消散于无垠虚空。
内景之外,现实之中的客房。
窗外,明月西斜,清辉如练。
蒲团之上,周元身形缓缓浮现,双目睁开,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再无半分犹疑。
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杏黄光芒,自虚无中凝聚,渐渐舒展,化作寸许长的人皇幡。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却不再泛起往日的温润光泽,而是透出一种冷冽、肃杀、直指本源的凛然之意。
幡尖所指,正对着客房门外那片沉沉夜色。
周元站起身,推门而出。
月光洒落肩头,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走向曲彤的帐篷。
也没有返回罗天大醮的喧嚣。
他径直穿过营地边缘,脚步不停,踏着露水浸湿的荒草,走向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无人踏足的密林。
林中,雾气翻涌,仿佛蛰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周元停步,驻足于林缘。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人皇幡幡面。
“秽元真君,”他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雾,“今日起,刮骨。”
话音落,人皇幡猛然一震,杏黄光芒暴涨,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悍然劈入前方浓雾之中!
雾,应声而开。
并非驱散,而是被那光芒“切”开,露出一条笔直、幽深、仿佛通往地心的漆黑甬道。
甬道尽头,一盏孤灯,无声亮起。
灯焰摇曳,映出灯下端坐的一道素白衣影。
曲彤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笑意。
她手中,正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珠内,一点微光,如萤火,如星屑,如刚刚在道源性海中,悄然亮起的那一粒新光。
周元迈步,走入甬道。
身后,月光如旧,雾气无声合拢,仿佛从未被劈开过。
而天地之间,只余下那盏孤灯,与灯下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一场刮骨疗毒的战役,尚未挥刃,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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