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核痣……玄字辈执事?”他唇角微扬,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难怪能拿到副牌。可惜……你们师父没教你们,玄字辈的‘玄’字,写错了。”
他左手倏然探出,快得只余残影,竟从为首那人怀中生生抽出一卷黄绢。绢上墨迹淋漓,写着密密麻麻的桃枭炼制口诀与阵图,落款处赫然是“玄字辈·玄机子”四字草书。
邓有福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玄’字缺了最上面那一横,写成了‘玄’……玄机子那个老糊涂,当年抄《雷法秘要》时就爱漏笔画,如今徒弟们也跟着丢人现眼。”
为首之人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自己眉心朱砂痣——痣形果然缺了一角,恰如那错写的“玄”字。
邓有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胡杰。少年蜷缩的身体正在抽搐,喉间咯咯作响,眼球疯狂转动,显然神智未泯,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
“夏禾……”邓有福轻声道,右眼金芒骤盛,“她给你吃了什么?”
胡杰喉咙里挤出嗬嗬声,牙关咬得渗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邓有福叹口气,右手食指点向自己眉心,指尖浮现一粒芝麻大的青黑光点。光点飞出,如流星坠入胡杰天灵。胡杰浑身一僵,随即剧烈痉挛,口中喷出一团混着血丝的黑雾,雾中隐约有桃花瓣飘落。
黑雾散尽,胡杰猛地呛咳起来,眼中血丝退去,恢复清明,第一句话却是:“邓哥……我、我好像记起来了……夏禾她……她让我偷邓哥的铜牌,说只要放进后山桃林,就能让邓哥……永远离不开她……”
邓有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金芒已敛,唯余左眼琥珀色温润如初。他缓缓起身,走到胡杰身边,蹲下,伸手替他扶正歪折的脖颈。咔吧一声轻响,骨头复位。
“疼吗?”他问。
胡杰眼泪哗地涌出来,摇头,又点头,喉咙哽咽:“邓哥……我对不起你……”
“嗯。”邓有福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开一半塞进胡杰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别说话,养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白衣人身上。他没再看他们一眼,只对柳坤生道:“柳大爷,劳驾,把他们捆了。用……”他顿了顿,瞥见远处一株被炸断的桃树,树根裸露,缠绕着几缕暗红色藤蔓,“用桃根须,绑结实点。回头老天师问起,就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右眼却幽深如古井:“就说,秽元真君,回山了。”
柳坤生盘踞半空的巨蛇虚影低低嘶鸣一声,蛇尾轻摆,数十道漆黑藤蔓自地下破土而出,迅疾如电,将八名白衣人手脚缠绕,藤蔓表面浮现出细密桃纹,越收越紧,勒得他们面色青紫,却连一声痛哼都发不出来。
邓有福转身,走向昏迷的邓有福本体——不,现在该叫他邓有福了。他俯身,将少年打横抱起。少年体重轻得出奇,肋骨轮廓清晰可触,呼吸微弱如游丝。
就在此时,后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咚——
钟声浑厚,带着穿透皮肉直抵魂魄的震颤,震得满地碎石嗡嗡共振。钟声未歇,第二声又起。
咚——
第三声接踵而至。
咚——!
三声钟鸣,如三道惊雷劈开浓雾。邓有福抱着少年的双手猛地一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上肩头。他抬头望向钟声来处——龙虎山后山禁地最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连老天师都极少踏足的“无字碑林”。
碑林中心,最高那块石碑上,原本空白的碑面正缓缓浮现出三个血色大字:
秽、元、真、君。
字迹未干,血珠正沿着碑沿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邓有福低头,看了眼自己怀中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又抬眸,望向那血字碑林。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青黑色印记——形状,恰似一枚倒悬桃核。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说:“周元师兄……你到底……是谁啊?”
话音落下,整座龙虎山后山的桃树,无论枯荣,无论新老,所有枝头,所有花苞,所有果实,所有叶脉——
同一时刻,悄然绽放。
漫山遍野,粉白绯红,如血如霞,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甜得发腻,腻得发苦。
柳坤生盘踞空中,蛇首高高昂起,幽暗竖瞳倒映着这诡谲盛景,喉中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不知是喟叹,是敬畏,还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疲惫。
风过林梢,桃花簌簌如雨。
有一片花瓣,不偏不倚,落进邓有福怀中少年微张的唇间。
少年睫羽颤了颤,未睁眼,舌尖却无意识地卷住了那片花瓣。
很苦。
像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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