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脚步微顿。
没回头,只抬起右手,让琥珀色的戒面在灯光下流转一圈。
“嗯。”
“那晚暴雨……你是不是早知道绘梨衣会来?”
“知道。”
“所以你才特意挑了那家面摊?”
“嗯。”
下杉越猛地一拍大腿,老脸涨红:“你这小混蛋!你故意的!你早算好了她会抱着那本破册子找过来!你连她踮脚抱你的角度都预判好了是不是?!”
路明非终于侧过半边脸。
窗外阳光正好,斜切过他鼻梁,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刚屠过龙、捏爆过白日的人,倒像刚拆开一盒崭新的橡皮鸭玩具,正盯着最上面那只黄色的、翘着屁股的鸭子傻乐。
“越师傅。”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您煮面的时候,会想她今天会不会来吃吗?”
下杉越愣住。
昂冷也愣住。
卡塞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三枚暗红勾玉,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麻——不是痛,是某种久违的、属于活物的搏动,正顺着血脉一路向上,撞向她早已冻结千年的胸腔。
路明非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泼洒进来,把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那扇卷帘门下,与门缝漏出的昏黄灯光无声交汇。
他没撑伞。
雨停了。
可天上还悬着水汽,薄薄一层,像一层未干的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备注是“大黄鸭”。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配图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画着两只简笔小鸭,一只黄色,一只红色,中间用箭头连着,箭头上写着三个字:【超——级——英——雄!!!】
路明非盯着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身后酒吧里,昂冷端起酒杯,冲他背影晃了晃:“小子,别磨蹭了!她等你呢!”
路明非没应。
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删掉又重写,反复三次,最终只发出去一个字:
【嗯。】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重新迈步。
这一次,步伐很轻。
像踩在云上。
街对面,拉面摊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掀开。
越师傅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尖朝下,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瞪着路明非,嘴唇哆嗦:“你……你这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弹的是什么?!”
路明非站定,仰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闪出细碎的光。
“知道。”他答,“《创世七日》。”
越师傅手一抖,菜刀差点掉进积水里。
“你……你怎么可能……”
“您烧火的时候,柴堆里那块黑曜石,是当年白王陨落时溅出的碎片吧?”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它每次燃烧,都会释放微量的‘原初频率’。您煮面三十年,火候、汤温、盐量,全靠它校准。您以为那是手艺……其实,您早就在无意识地,复刻神的语言。”
越师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所以,您教我的第一课,从来就不是如何拉面。”
他顿了顿,阳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是教会我——怎么活着。”
越师傅怔住。
他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松开,菜刀“当啷”一声掉进水洼,溅起一朵小小的、浑浊的浪花。
路明非没再停留。
他转身,走向长街尽头。
那里,梧桐树影斑驳,阳光在积水里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穿红白巫女服的身影,正踮着脚,努力把一本塑料袋裹着的册子举得更高些,红玛瑙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盛满了整个晴空。
路明非加快脚步。
风在他身侧卷起,却不吹乱他一丝发梢。
他奔跑起来。
不是御空,不是瞬移,就是最普通、最笨拙、最属于人类的奔跑。
皮鞋踏碎水洼,溅起的水珠在阳光里划出七道虹彩的弧线。
越师傅站在卷帘门前,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湿漉漉的。
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昂冷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边,递来一张手帕,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长街尽头。
卡塞尔倚在酒吧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那缕青焰熄灭后的微麻。她望着路明非奔向那个红白身影的背影,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琴键上。
“原来……”她喃喃自语,“所谓人间之神,不过是个,会为了一个人,拼了命往光里跑的傻瓜啊。”
长街尽头,路明非终于跑到女孩面前。
绘梨衣立刻放下册子,踮起脚,张开双臂。
他弯腰,稳稳接住。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额头轻轻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像两股暖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汇合。
她脚踝上的白色古龙,叮咚一声,轻轻撞在他西装裤管上。
路明非闭上眼。
风停了。
云散了。
整个东京湾的海水,在这一刻,无声地、温柔地,退潮了三厘米。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瞬的相拥,屏息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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