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识得!
穆小鱼心头警钟狂鸣,手中剑势却愈发凌厉!灰白剑气撕裂雾障,直取对方眉心!这一剑,已倾尽他八成修为,更蕴含了他三年来日夜磨砺、只为守护师妹而铸就的……执念之锋!
青衫身影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轰——!
剑气撞上无形屏障,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气浪席卷,山石崩裂,溪流倒卷!穆小鱼身形巨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下,脚下青石寸寸炸裂,双脚深陷泥中三寸!
而青衫身影,衣袖仅微微拂动。
“护道之心可嘉。”他声音依旧平淡,“然,尔之剑,斩不断‘诏’之根基;尔之身,挡不住‘归位’之劫数。”
他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李印生。
“她,必须读完最后一行。”
李印生靠在穆小鱼背后,浑身颤抖,左手金线光芒大盛,灼痛钻心,眼前金星乱迸。她咬破舌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声问:“最后一行……是什么?!”
青衫身影赤金左眼凝视着她,玄墨右眼却缓缓转向穆小鱼,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最后一行……写的是你的名字,李印生。”
“以及……”他顿了顿,指尖幽光汇聚,竟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凝成两个古拙大字——
【印生】
字成刹那,天地齐喑。
李印生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无边火海中奔逃的赤裙少女,断崖之上纵身跃下的决绝背影,血染长阶上伸出的、沾满泥污却紧紧攥着一枚青玉簪的手……还有……还有一声撕心裂肺、跨越万古的哭喊:
“印生——!!!”
“啊——!!!”
她惨叫出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金线在她皮肤下疯狂游走,仿佛要破体而出!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金光渗出,映得她整张脸如同琉璃烧透,明灭不定!
穆小鱼反手一掌,重重拍在她后心!不是渡入真元,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逆转她体内暴走的灵机!他掌心鲜血淋漓,瞬间浸透李印生后背衣料,一股灼热霸道的纯阳气息蛮横冲入她经脉,如堤坝截洪,硬生生将那即将沸腾的金光与记忆洪流,死死压下!
“师妹!听我的声音!”他吼道,声音沙哑如裂帛,“看着我!只看着我!”
李印生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映出他满是血丝的眼,和那张因过度用力而扭曲的脸。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穆小鱼猛地扯开自己领口,露出心口位置——那里,一道狰狞的、呈螺旋状的暗金色疤痕赫然在目!疤痕深处,隐隐有金线般的光丝在缓慢蠕动,与李印生左手上的金线,竟隐隐呼应!
“看见了吗?”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如金铁交鸣,“这道疤,是你三年前……亲手刻下的!”
李印生浑身剧震,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混着金光汹涌而出。
“你忘了……”穆小鱼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魂俱颤的力量,“但我记得。每一刀,每一滴血,每一次你在我心口刻下这道咒印时……我都在。”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覆上她颤抖的左手,覆盖在那灼热跳动的金线之上。
“所以,”他目光如炬,穿透她混乱的神魂,直抵最深处,“无论这碑文写的是谁的名字,无论这诏书要你归向何处……”
“你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妹。”
“李——印——生。”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掌心猛地爆发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伟力!不是灵力,不是真元,而是……一种更本源、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意志!这意志如洪钟大吕,震荡虚空,竟让那青衫身影凝成的竖瞳虚影都剧烈波动起来!
“不……”青衫身影第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动摇,“你竟能……调动‘锚定’之力?!”
穆小鱼不答,只是死死握住她的手,掌心与她掌心相贴,滚烫的血与灼热的金线在接触点疯狂交织、燃烧、熔铸!两人脚下,以他们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涟漪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紫灰雾气如冰雪消融,鬼影哀嚎戛然而止,连那巨大阵图的运转都为之凝滞!
李印生口中涌出的金光,竟开始缓缓回流,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丝丝缕缕,汇入穆小鱼心口那道螺旋疤痕之中!
疤痕上的暗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鲜活、明亮、炽烈!
青衫身影沉默了。赤金左眼与玄墨右眼缓缓闭合。他伫立原地,如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周身雾气开始稀薄、消散。
“……锚定既成,诏书暂封。”他的声音飘渺,仿佛来自极远之地,“三月之后,霜降再临,金缕终将……再次搏动。”
“届时,尔等……”他虚幻的身影开始淡化,最后的目光,深深落在穆小鱼心口那愈发明亮的疤痕上,“……再无可避。”
话音散尽,青衫身影如烟消散。紫灰雾气一扫而空,老桃树停止摇曳,山风重又温柔拂过,溪水潺潺,鸟鸣啾啾,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李印生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左手金线黯淡无光,只剩一条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抬起手,怔怔看着,又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穆小鱼。
穆小鱼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心口疤痕虽光芒内敛,却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师兄在。”
李印生看着他心口浸透衣襟的血迹,看着他疲惫却坚毅的眼神,看着他为自己撑起的、哪怕倾尽所有也要固守的这片小小天地……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簌簌落下,却像雨后初晴的梨花,干净,柔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光。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点了点他心口那道暗金色的疤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师兄的疤,很丑。”
穆小鱼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如拨云见日,温暖而锐利。
他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山风拂过,卷起两人衣袂,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属于上古诏书的森然寒意。
远处,玄真峰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清晰。
而正阳法脉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虹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长空,疾驰而来——霁渊真人的气息,已近在咫尺。
穆小鱼望着那道虹光,又低头,看着怀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此刻正依偎着他、呼吸渐趋平稳的师妹。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月之后,霜降。
金缕,必将再次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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