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印,是他以神农血脉为引、融合叶山剑痕残意所铸,本为镇压灵界地脉所用。此印一出,山岳凝滞,江河止流,连天地病变最凶险的“蚀心瘴”都能逼退三寸。可若以此印镇界碑……等于将玄清宗根基钉入苍梧灵界裂缝,自此灵界安危便与七十九州界碑彻底捆绑——界碑崩,则观山印碎;观山印碎,则灵界地脉崩塌,千里沃土化为死域。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然声音沙哑。
“知道。”柳云歌平静道,“灵界若毁,玄清宗必亡。可若界碑全蚀,苍梧灵界化为混沌墟壤,纵有千万个玄清宗,亦无立足之地。许道友,你曾说‘医者当先断病根,再疗表症’。如今病根,便是这正在溃烂的天地筋络。”
许然闭目。眼前浮现出长清郡孩童追逐萤火的夏夜,灵界药圃里摇曳的紫芝,玄清宗山门前那棵他亲手栽下的青槐……还有月青语递来茶盏时指尖的微凉,张震天挥剑劈开雷云时衣袂翻飞的张扬,李道一蹲在溪边数蝌蚪时哼跑调的歌谣。
这些画面,比任何大道箴言都更沉重。
“好。”他睁开眼,掌心浮起一方青玉印章,印钮雕作山形,山腰盘踞一条鳞爪隐现的苍龙,“观山印可借,但有三约。”
赵无妄眼中黑芒微盛:“请讲。”
“其一,骨契须以幽冥宗主本命精血重祭,确保契成之日,柳云歌体内造化本源与赵无妄燃命契完全交融,再无反噬之患。”许然指尖一点,青光没入骨符,符面“归墟”二字竟缓缓褪色,转为淡金,“其二,七十二宗镇碑秘术,玄清宗只取其三——《太虚凝露诀》《幽冥镇魂经》《玄清观山录》,余者归诸宗所有,不得强索。”
柳云歌眸光一闪:“第三呢?”
许然目光扫过二人:“第三,婚礼须在‘蚀碑之地’举行——选一处最凶险的界碑残骸为礼坛。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如何以命为聘,以契为誓,在天地崩裂之处,种下第一朵不谢的并蒂莲。”
赵无妄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周遭落叶簌簌而落:“痛快!许道友果非凡俗——那便定在‘断岳碑’!此碑位于苍梧南疆‘千刃裂谷’,碑身断裂七截,裂缝中喷吐蚀骨阴风,十年来已吞没三十六位道尊境探查者!”
柳云歌却忽然上前一步,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簪头嵌着半粒青玉:“许道友,此簪名‘栖梧’,是我幼时师父所赠。今日赠你,非为谢礼,而是为证——若观山印镇碑不成,此簪折断之日,便是我柳云歌自绝于断岳碑前之时。”
许然伸手接过,簪身冰凉,可那半粒青玉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一颗蛰伏的心跳。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钟鸣九响,声震云霄。荣誉之战的擂台轰然升空,百道光柱冲天而起,映得整片演武场如白昼。张震天跃上东面擂台,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剑气已撕裂空气发出尖啸;李道一立于西台,袖中滑出三枚青铜钱,钱面古篆流转,竟引得空中云气自动聚成卦象;楚凌霄踏着南台石阶缓步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绽开一朵血色曼陀罗……
许然握紧栖梧簪,转身望向擂台方向。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可那光芒深处,分明有无数道年轻身影正拔剑向天,剑锋所指,既是对手,亦是这崩坏时代本身。
他忽然想起云海客那句“都逐道纪了,哪来的外敌”。原来所谓外敌,从来不在苍梧之外,而在人心之内——是那不敢放手的眷恋,是那不愿低头的傲慢,是那宁毁十州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执念。
可柳云歌与赵无妄偏要在这执念的废墟上,种一朵莲。
许然将栖梧簪收入怀中,抬步向擂台走去。衣袍翻飞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声敲在耳膜上,竟与远处战鼓节奏渐渐同频。
观山印悬于袖底,青光隐现。
他知道,这场婚礼,将是逐道纪的第一声惊雷。
而他许然,既为观山者,亦为破山人。
山不崩,则道不显;
山若崩,则道……自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