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和柳云歌的婚礼十分简朴,后续的礼客中,除了许然,也就是月青语,以及他们在山下找来的数十位凡人。
不过简朴归简朴,婚礼该有的流程却一个都没有落下,他们十分正式的走完了所有的流程,上奏天地...
云海客话音落下,山风忽起,卷着松针簌簌掠过青石阶前。许然站在那里,袖袍微扬,却未抬手去拂——那风似被无形屏障隔开三寸,只绕着他身侧盘旋,仿佛连天地都屏息凝神,静待他开口。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一缕青气若隐若现,是《九嶷医经》炼脉所生的灵息,也是当年柳云歌亲手为他点染的第一道药引。那时她笑说:“你这双手,将来要救万万人,可不能沾半点浊气。”如今那气已凝成实质,如丝如缕,缠绕指节,温润却不灼人,像极了她说话时的语气。
“所以……”许然终于抬眼,“她是主动应允的?”
云海客颔首,目光沉沉:“她跪在神秀峰祖师殿前三日,不饮不食,只说一句——‘弟子愿削籍除名,不负所爱,亦不负所学。’”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我本想以闭关为由拖上一载,可她第三日夜里,竟用《造化引》自断一条灵脉,将毕生所修的三成真元,尽数炼入一枚青玉简中,托我转交于你。”
许然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入怀——那里果然压着一枚温润微凉的玉简,他一直以为是柳云歌早年赠予的寻常信物,未曾细察。此刻指尖触到玉面,一道清光倏然自简中迸出,在空中化作一行小字,如烟似雾,却是柳云歌亲笔所书:
【君尝言,医者观病,不观人;救人,不救世。云歌不敢比肩神农,却愿学其心——所爱即所守,所守即所医。若此身不得存于仙宗,便当立于天地之间,为赵郎续命,为苍生续火。】
字迹最后一笔微微颤抖,显是书写时灵脉初断、气血翻涌所致。
许然喉头一紧,竟觉鼻尖微酸。他忽然想起百年前初见柳云歌那日,她蹲在青璃谷外的溪边,用银针挑开一只濒死蜉蝣腹中寄生蛊,指尖稳得不见丝毫晃动,抬头对他一笑:“它活不过今夜,可若我不试,它连今夜都等不到。”
原来她从未变过。变的,只是这天地。
“赵无妄呢?”他问得极轻。
云海客叹了口气:“幽冥宗那边……更早一步。赵无妄早在三年前便自请剥离‘幽冥十二印’,焚尽本命魂灯,将魔门嫡传血脉印记尽数剜除。他如今已是散修之身,无宗无派,只以一柄残剑‘断魄’行走四方,替边陲小宗镇压地脉暴动,收徒授业,教的全是基础吐纳与养魂法——都是些仙魔两道都不屑收录的粗浅功夫。”
许然怔住:“他……为何教这些?”
“因为那些孩子,”云海客望向远处魔道阵营的方向,声音渐沉,“大多是仙魔大战遗孤,父母或死于雷劫,或陨于血咒,灵根残损,寿元不足三十。赵无妄说,若他们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谈何修道?若连睡个安稳觉都难,又凭什么信大道?”
风骤然停了。
许然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朝魔道阵营缓步而去。云海客并未阻拦,只在他背影将没入人群时,低声补了一句:“前辈……她留了第二样东西。”
许然脚步一顿。
“不是玉简,也不是丹药。”云海客从宽大袍袖中取出一截枯枝,通体漆黑,寸许长短,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却隐隐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碧色微光。“这是她自断灵脉那夜,从神秀峰后山那株活了八千年的‘青梧古树’上折下的最后一截枝桠。树心已枯,唯余一线生机,她以自身精血温养三年,才攒出这点青意。”
许然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枯枝,一股细微却执拗的脉动便顺着皮肤直抵心口——那不是灵力,不是真元,而是纯粹的生命意志,像初春冻土下顶开碎石的第一茎草芽,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向上之力。
他攥紧枯枝,掌心传来细微刺痛,似有细小根须正悄然扎入皮肉。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云海客望着他紧握枯枝的手,缓缓道:“她说,若你见到这截枝,便知她未曾退场。她仍在观山——观你所观之山,观赵郎所守之山,观这苍梧灵界所有正在崩塌、正在重建、正在无声流血的山。”
许然没再说话,只朝云海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穿过仙道诸宗列阵的长阶,衣摆拂过镌刻着《太初盟约》的青铜碑,碑文上“仙魔不两立”五字已被岁月蚀出斑驳铜绿;他走过魔道阵营前悬浮的十丈血幡,幡面绘着倒悬山岳与逆流江河,狰狞鬼面在幡角咧嘴而笑;最终,他在幽冥宗散修队列末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无妄瘦了许多。
昔日丰神俊朗的幽冥首席,如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右臂缠着浸透暗红药渍的绷带,裸露的小臂上横亘着三道新愈的剑疤,皮肉翻卷,尚未完全弥合。他正蹲在地上,用炭条在青砖上画一幅简陋星图,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他身边,仰头听着,眼睛亮得惊人。
许然走近时,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忽然指着星图中央一处空白,怯生生问:“赵先生,这里……没有星吗?”
赵无妄抬眼,目光扫过许然面容,竟无半分惊讶,只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有。只是它还没亮起来。”
他伸手,蘸了点自己绷带上渗出的血,在星图中央轻轻一点。
血珠晕开,竟真在青砖上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芒,随即散作七粒细小光点,排成北斗之形——但最末一颗,黯淡得几乎难以辨认。
许然俯身,与孩子们平视:“它为何黯淡?”
赵无妄望着那点微光,声音很轻:“因为它在等人给它起名字。”
周围霎时寂静。连风都忘了吹。
许然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截枯枝。青碧微光映在他眼底,也映在赵无妄瞳孔深处。他没看赵无妄,只将枯枝轻轻搁在那滴未干的血旁。
刹那间,枯枝裂痕中碧光暴涨,如春水破冰,汩汩涌入砖面血星。那最黯淡的一颗骤然炽亮,赤芒转青,继而化为澄澈玉色,稳稳悬于北斗勺柄之末,光华内敛,却沛然莫御。
孩子们惊呼出声。
赵无妄却久久未语,只盯着那枚新生星辰,手指无意识抚过绷带上干涸的血痂。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那柄无鞘残剑,剑身布满缺口,刃口卷曲,唯有一处剑脊尚存完好,刻着两个细小篆字——“观山”。
他将剑横于膝上,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起来。动作极轻,仿佛擦的不是锈蚀兵刃,而是初生婴孩的眼睫。
“她折青梧枝那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在幽冥渊底镇压一道即将溃散的地脉龙魂。龙魂临散前,问我:‘小友,若山将倾,汝当先扶山,抑或先扶人?’”
许然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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