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未全出,剑鞘末端已点向陆明尘咽喉。快得只剩残影。
陆明尘不格不挡,左掌摊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许然只觉剑鞘尖端触到一层温润屏障,非金非玉,似水似胶,竟将他全部力道尽数吞没,又顺着剑鞘反哺回来——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恰恰推得他剑鞘偏转三分,擦着陆明尘颈侧掠过,带起一缕凉意。
陆明尘趁势欺近半步,右肘下沉,肘尖如锥,直捣许然心口。
许然拧腰,剑鞘横格。
“铛!”
一声金铁交鸣,竟真似金铁相击!许然虎口微麻,剑鞘竟被震得嗡嗡作响。他低头一看,剑鞘上赫然多出一点凹痕,边缘泛着幽蓝微光——那是陆明尘肘尖附着的地脉息,凝练如实质,硬度竟逾精钢。
乔馨婕霍然起身。
她看得分明:陆明尘肘尖所凝,并非灵力淬炼,而是将方才那道反震之力,连同许然剑鞘上震颤的频率、金属分子的震幅、甚至空气因震荡而产生的涡流……尽数纳入掌控,再于千分之一刹那,以地脉息为基,重铸为一点锋锐。这不是模仿,是解构,是重组,是青流之道最艰涩的“逆溯”之境!
许然退了半步,第一次真正凝神看陆明尘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胜券在握的骄矜,没有竭力突破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正俯身看着一株幼苗破土,明知其脆弱,却更知其不可摧折。
“你……”许然开口,声音沙哑,“什么时候开始,不把青流当功法练了?”
陆明尘喘息微重,额角渗汗,却仍站得笔直:“昨日。师叔说,青流不是让人去‘学’水,是让人去‘是水’。”
“是水?”许然咀嚼二字,忽地仰天大笑,笑声清越,震得松针簌簌而落。他收剑入鞘,郑重抱拳,对着陆明尘深深一揖:“陆兄,受教了。”
陆明尘慌忙还礼,却见许然直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枚野山枣,这次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来:“尝尝?今年的,甜。”
陆明尘怔住,接过枣子,指尖触到许然粗糙的掌心,那上面全是茧,厚实、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粗陶。
他咬了一口。
果然甜。清冽中带着微酸,汁水丰盈,舌尖泛起山野的鲜活气息。
乔馨婕走过来,长青剑已归鞘,她伸手揉了揉陆明尘汗湿的额发,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傻站着做什么?回去了。东域师兄今早刚炼好一批‘听风符’,说给你试试手感——据说画符时,他听见了你昨天在试剑坪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七次。”
陆明尘一愣:“听风符?不是只能听风声么?”
“嘘——”乔馨婕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尾微扬,带着狡黠的笑意,“东域师兄说,真正的听风符,听的从来不是风。是心跳,是呼吸,是剑未出时鞘中的震颤,是地脉深处,灵泉初涌的那一声‘叮’。”
三人并肩下山。
夕阳熔金,将三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那片新开的灵药田边。田垄间,一株新抽的九叶青莲正迎风舒展,莲瓣剔透,叶脉流转着淡青微光,仿佛将整片晚霞都酿成了灵气。
陆明尘脚步微顿,望着那株青莲,忽然开口:“师姐,你说……仙尊前辈们,会不会也像这株青莲一样,看似静立,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它们心跳的人?”
乔馨婕侧首看他,晚照映亮她清亮的眼眸:“所以呢?”
陆明尘握紧手中半枚野山枣,果肉微凉,甜意却在舌尖弥漫开来,久久不散:“所以,我想再去一趟仙尊殿。”
“不为求指点。”他抬头,目光越过层叠山峦,望向云海尽头那座隐于氤氲之中的巍峨宫殿,“只为告诉他们——青流之路,不是一条等着被填满的河。它是一粒种子,需要有人弯下腰,亲手把它,种进他们以为早已干涸的土壤里。”
山风浩荡,吹动三人衣袂。
许然默默将最后一口枣子咽下,拍拍手上的渣滓,忽然道:“明尘,明天……我教你磨剑。”
“磨剑?”
“嗯。”许然指向远处山崖下那条奔流不息的碧落涧,“用涧底的青石。磨的时候,别想剑锋有多利,就想——水冲石头,石头疼不疼?”
陆明尘怔住。
乔馨婕却笑了,笑得眼角弯起,像一弯初升的新月。她转身前行,靛蓝身影融入漫天霞光,声音随风飘来,清越如铃:
“去吧。记得带上你那半枚枣子。甜的东西,得留到最后吃。”
山径蜿蜒,三人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仙尊殿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十七道身影静默伫立。玄天仙尊负手而立,道袍在风中翻飞如云。他身旁,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手中托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幽光流转,清晰映出太玄峰巅试剑坪上,陆明尘抬手接枣的侧影,以及他掌心那抹未散的、温润如玉的地脉青光。
老者缓缓收镜,声音苍老却带着奇异的暖意:“玄天道友,你猜……他明日上山,会不会带着那枚枣子?”
玄天仙尊目光未离远方,唇角微扬,道袍袖中,一只素白瓷瓶悄然滑入掌心——瓶身刻着细密云纹,瓶中盛着三滴澄澈液体,每一滴都凝着山川晨露、古松精魄、以及一缕未曾消散的、属于无尘道尊的浩然剑意。
“会。”他答得笃定,指尖轻轻摩挲瓶身,“而且,他一定会问——这瓶子里的,是不是也能……种进地里?”
晚风拂过观星台,卷起十七位仙尊的衣袍,猎猎作响。云海之下,万峰匍匐,仿佛在等待一场无声的春雨。
那雨,不在天上。
在少年掌心,在半枚野山枣的甜意里,在青石磨剑的沙沙声中,在所有被遗忘的、沉默的、却从未干涸的土壤深处。
山不言,而万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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