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尘垂眸,看着那枚玉佩,指尖微颤。
天海峰声音轻而坚定:“如今我修为远胜于你,剑意已凌九霄。可我仍觉得,自己不如你。”
“为何?”
“因为你守住了最开始的心。”她目光灼灼,“而我……曾无数次动摇。”
沈无尘终于伸出手,却未取玉佩,而是覆上她执佩的手背。掌心微凉,却异常稳定。
“天海峰。”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低沉如钟,“你来凡间,不是为陪我赴死。”
“那是为何?”
“是为替我,看看这人间,还能不能……再活一次。”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簇拥着一辆破旧牛车奔来,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紫的老者,胸膛微弱起伏,口鼻溢出黑血——是中毒,且已入脏腑。
人群中一个少年急喊:“神农老爷!求您救救我阿爷!他吃了官仓发的赈粮……”
沈无尘神色骤凛。
天海峰眸光一寒,袖中剑气已蓄势待发:“官仓赈粮?谁放的毒?”
沈无尘却摇头,快步上前,俯身探老者脉搏,指尖触其颈侧皮肤,霎时瞳孔一缩。
——脉象浮滑而涩,舌苔厚腻泛黑,指尖按压小腿,凹陷久久不复……这不是毒。
是疫。
一种从未见过的、以血脉为媒、蚀骨焚髓的怪疫。
他猛地抬头,环视众人——所有流民脸上,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眼白微黄,指腹有细密红疹。
天海峰随他目光扫过,心沉如坠冰窟:“这疫……会传人?”
沈无尘颔首,声音冷如铁:“且已蔓延百里。”
他直起身,望向天海峰,眸中再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决绝清明:“天海峰,你若真想陪我,现在,就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替我守住这百里之地。”他指向远处山峦,“以剑气为界,隔绝内外。不许一人进出,不许一鸟飞越。若有人强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格杀勿论。”
天海峰迎着他视线,缓缓拔剑。
剑未出鞘,周遭空气已寸寸凝霜。
“好。”
沈无尘点头,转身走向牛车,一边解下自己道袍外衫裹住老者,一边对身边少年道:“去,把十里内所有井水封住,用石灰撒遍每户门槛。再寻三百壮丁,持火把巡夜,见野鼠、死禽,即焚。”
少年懵懂应下。
沈无尘又唤来另几人,语速极快:“取新陶罐三十只,洗净曝晒;寻山中苦楝树皮、雷公藤根、马兜铃叶,各采三斤;再备粗盐十石,柴炭千斤……”
他条令如雨,精准如刀,每一句都切中疫症要害。
天海峰立于他身侧,持剑而立,剑尖垂地,霜气悄然弥漫,无声无息渗入泥土——她以剑意为引,将自身磅礴灵力化作无形屏障,悄然覆盖百里山川。地面微震,山间溪流诡异地绕开流民聚居之地,林间飞鸟纷纷避让,连风都自动改道。
沈无尘余光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忽道:“你剑气太盛,凡人受不住。收敛三分。”
天海峰不语,剑尖微抬,霜气顿时敛去七分,只余一线清寒,在地面凝成淡淡银痕,如一道无声契约。
沈无尘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皆是药方、配比、禁忌,甚至标注了不同体质者的加减之法。绢角墨迹微晕,似被无数次摩挲浸染。
天海峰目光扫过,心头巨震。
——那墨色,竟是新鲜的。
他仍在写。
万年未停。
沈无尘察觉她注视,将素绢折好,收入怀中,道:“走,去山坳。”
“去哪?”
“建药庐。”他步伐沉稳,踏过泥泞,“疫起于水,毒藏于粮,根在人心惶乱。要救百里,先安一隅。”
天海峰跟上,忽觉腕间一暖——沈无尘竟将那只粗陶小碗塞入她手中,碗底尚余半勺褐色药渣。
“拿着。”他头也不回,“这是第一副药的引子。你剑气纯阳,可助药力升腾,不散不浊。”
天海峰握紧陶碗,指尖触到碗底一道极细微的刻痕——是剑尖划出的“尘”字。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如墨汁般洇开。
山坳深处,两堆篝火燃起。
一堆火旁,沈无尘正以枯枝为杵,碾磨草药,动作熟稔如庖厨;另一堆火旁,天海峰盘膝而坐,掌心托碗,一缕纯白剑气如丝如缕,温柔缠绕碗中药渣,蒸腾起淡淡青烟,烟气袅袅,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剑形,倏忽散去。
两人一静一动,一医一剑,一借凡尘,一守苍生。
山风卷着药香与剑气,在暮色里交织升腾,无声诉说——
有些路,从来不是独行。
有些道,本就该并肩而证。
百里之外,流民聚居的村落边缘,一道霜痕静静延展,如天地缝合的银线。
而霜线之内,篝火摇曳,药香氤氲,一个灰袍身影俯身于陶罐之间,一个青衫女子静坐于剑气之巅。
他们未曾对视,却始终同频。
他们不说情爱,却以命相契。
他们不言永恒,却正在书写——
比永恒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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