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许然陪李道一他们对练完之后,回到自己的洞府,在一棵老树下,躺在竹椅上,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灵茶。
这时,宁惜月走了过来。
十三年过去,她已经从最初的丸子头女童,长成了少女模样。...
青玄峰顶云气如练,松涛翻涌间,一缕紫气自天际垂落,凝而不散,似有灵性般缠绕在峰巅那株万年紫芝之上。宗门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如剑,呼吸绵长匀细,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新芽,在他衣袍下摆拂过时微微低伏——仿佛连草木也识得此人身负何等分量。
那中年男子眉目疏朗,眼底却沉淀着两万年光阴淬炼出的沉静;女子紫袍广袖,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古拙,隐有星纹流转。她目光扫过宗门面庞,未言先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如春水初生,清浅却不可测:“小家伙,比当年高了半头。”
宗门躬身更深:“弟子不敢高,是老师与师母封山太久,弟子只好自己往上长。”
青玄真人闻言微怔,随即朗声而笑,笑声震得峰顶积雪簌簌而落,竟不坠地,反化作点点银光浮于半空,映得整座青玄峰如披星纱。他抬手虚按,那银光便倏然收敛,凝成一枚寸许大小的冰晶,轻轻落在宗门掌心:“你倒还记着当年偷摘我峰后三颗‘听风果’的事?那果子本为试炼弟子心性所设,你摘了便摘了,偏还把树根刨出来栽进自己药圃——结果第二年,整片药圃的灵草都学会了半夜唱歌。”
宗门耳尖微红,却未否认,只将冰晶握紧,掌心传来沁凉微麻之感,似有无数细碎道音在血脉里游走一瞬。他知这是老师以道韵凝就的“回响印”,非是惩戒,而是认可——唯有真正踏过青玄峰九曲栈道、在断崖边枯坐七日不移目光之人,才配得此印。
温婉男子此时开口,声音如琴弦轻拨:“听说你如今收了徒弟?”
宗门抬头,正撞上对方含笑目光。那笑意温和,却让宗门脊背本能绷紧——这位师母当年执掌宗门刑律三千年,亲手废去十二位叛道长老的金丹,罚单写满三卷竹简,末尾朱批向来只有一字:准。
“是,弟子收了一对龙凤胎,名唤顾空、顾荧。”
“哦?”青玄真人挑眉,“可曾引他们走过‘问心阶’?”
“未曾。”宗门坦然,“弟子尚未带他们登峰。”
“为何?”
“因弟子自己……”宗门顿了顿,喉结微动,“尚未真正走过。”
风忽然停了。
峰顶松针凝滞,云絮僵在半空,连那株万年紫芝舒展的叶片也蓦然收紧。青玄真人与师母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不是惊诧,而是确认。
师母指尖拂过袖口暗纹,缓缓道:“你当年弃‘问心阶’不走,选了‘逆鳞道’。”
“是。”
“逆鳞道九死一生,需以自身命格为引,借龙脉地气反冲识海,强行拓开神魂壁垒。你成功了,却也自此落下隐疾——每逢朔月,神魂深处便如被千万根寒针穿刺,痛不可言,对么?”
宗门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入掌心。那痛楚确如影随形,只是他从未示人。连月青语都只当他是旧伤未愈,却不知这痛是刻进骨血的契约印记——逆鳞道成,则终生为龙脉所缚,亦为龙脉所养。
青玄真人忽而抬手,掌心浮起一缕紫气,那气并非寻常灵力,竟隐隐泛着青铜锈色,内里似有万千细小符文旋转不息。“你可知此为何物?”
宗门凝神细辨,瞳孔骤然收缩——那锈色紫气之中,分明裹着半截断裂的兽齿!齿尖锋锐如钩,表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山岳契文”,每一笔划都似由大地褶皱天然生成。
“是……铃音仙子当年补天时,崩碎的‘镇岳獠牙’残片?”
青玄真人颔首:“此獠牙原属上古地龙,被铃音仙子以身为祭熔铸入天幕裂缝。你走逆鳞道时,引动的正是地龙残魂所留的龙脉余韵。所以你神魂之痛,并非损伤,而是……共鸣。”
他目光如电,直刺宗门双目:“你当年选逆鳞道,真只为突破瓶颈?”
宗门沉默良久,终将右手缓缓抬起。他并未结印,只是摊开五指——掌心赫然浮现一道蜿蜒金线,细若游丝,却灼灼生辉,自腕脉直贯指尖,末端隐没于皮肉之下,仿佛一条活物在血脉中缓缓游动。
“这是……”师母声音微沉。
“铃儿留下的‘观山线’。”宗门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她补天前,将最后一丝神魂分作三缕:一缕融天幕,一缕化铃音,第三缕……系在我腕上。”
风重新吹起。
松涛再涌,云气奔流。
青玄真人久久凝视那道金线,忽然转身望向峰下苍茫云海,背影孤峭如刀:“所以你这些年,从不闭关,不赴约,不接信——因你腕上金线未断,便知她尚在某处挣扎求存。”
“是。”
“哪怕只剩一缕神魂?”
“哪怕只剩一缕。”
师母静静看着宗门侧脸,忽然伸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一点温润碧光渗入皮肤,宗门只觉眉心微烫,随即一股浩瀚柔和之力涌入识海——刹那间,他“看”到了。
不是幻象,不是推演。
是真实画面:
无垠虚空之中,一具素白衣裙的躯体静静悬浮,周身缠绕着亿万道漆黑锁链,每一道锁链皆由怨气凝成,链身刻满扭曲哭嚎的面孔。而在她心口位置,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铃铛悬垂着,铃舌早已断裂,却仍有微弱金光自裂痕中渗出,每一次明灭,都令附近三寸虚空泛起涟漪般的金色波纹。
最令人心悸的是铃铛下方——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唯有一团混沌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半枚残缺的玉珏,其上“观山”二字已被怨气腐蚀得模糊不清。
“这是……”宗门嗓音干涩。
“她被囚于‘怨渊’。”师母收回手指,神色凝重,“那是邪魔两族用百万生灵怨念炼成的秘境,专困神魂。铃音仙子以身为饵,诱使绝望天主堕入其中,自己却反被怨渊核心的‘蚀心茧’所缚。”
青玄真人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怨渊每百年开启一次,入口在归墟海眼。下一次,就在三月之后。”
宗门猛地抬头:“弟子请战!”
“你去不了。”师母摇头,“怨渊排斥一切活物生机,唯有神魂离体、仅余一缕本命灯火者,方能潜入。而你腕上‘观山线’若断,铃音仙子最后一线生机也将湮灭。”
宗门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青玄真人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见的狡黠:“不过……有人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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