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蛟摇头：“我不是你哥哥。”

小姑娘眼神茫然，又挣扎着想扭头看远处瘫在地上的薛宁，可身体太虚弱，只勉强偏了偏头，便又昏死过去。

伏蛟不再多言，将她轻轻抱起，走向薛宁。

薛宁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重重跪倒。他满脸是血，混着泪水和尘土，狼狈不堪，却仍死死盯着伏蛟怀中的妹妹，嘶哑着嗓子：“她……她还活着？”

“暂时。”伏蛟将孩子递过去，“带她去看大夫，用参汤续命，三日之内不得进食硬物，每日以温水擦拭全身，驱除积毒。”

薛宁双手颤抖着接过妹妹，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烫得吓人。他紧紧搂住，仿佛一松手，这最后一点温度就会永远消失。他抬起头，看着伏蛟，嘴唇哆嗦着，想说千恩万谢，可喉头哽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妹妹枯黄的发顶上。

伏蛟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口被范太岁夺去、此刻又沾满血污的胭脂宝刀，淡淡道：“刀谱，你不必交。”

薛宁一怔。

“惊梦刀谱，本就是薛寻南前辈所创，理当由薛家后人承继。”伏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范太岁强夺刀谱，图谋不轨，其罪当诛。此刀既归薛家，便物归原主。”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刀，而是指向高台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个乌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羊皮卷轴。

薛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脏猛地一缩！那正是他父亲临终前拼死藏匿、被范太岁掘地三尺才找到的惊梦刀谱真迹！他做梦都想夺回的东西，此刻竟就那样随意地放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的废木。

伏蛟转身，走向那口被范太岁踩在脚下的胭脂宝刀。

刀鞘赤红如血，躺在尘埃里。

他弯腰，拾起。

入手沉重，一股沉郁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仿佛刀中封印着无数冤魂厉魄，在无声咆哮。伏蛟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划，那层浸染了数十年杀戮戾气的赤红漆面，竟如薄冰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黝黑如墨、刻满玄奥符文的刀身本体。

他缓缓抽出刀刃。

没有刺目的寒光，没有逼人的杀气。

只有一泓秋水，沉静，幽深，映着天上骄阳，却不见丝毫反光。刀身中央，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蜿蜒而过，仿佛活物般微微脉动——那是薛寻南当年以毕生心血与精魂淬炼出的“惊梦一线”，一刀出，敌手如坠噩梦，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伏蛟持刀，缓步走向旗杆。

他举起刀，刀尖朝天。

然后，手腕轻振。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震鸣，仿佛远古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叹息，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异韵律，让所有人心头莫名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旗杆顶端，那面被烈日烤得发白的破旧布幡，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伏蛟刀尖轻点幡面。

“嗤啦——”

布幡从中裂开，整齐如刀削，分成两半，随风飘落。

他收刀，转身，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王府门客，扫过瘫软在地的信通和尚，扫过面如死灰的林疏，最后落在薛宁身上。

“刀谱归你，宝刀归你。”他声音平缓，“但此刀煞气太重，需以薛家血脉温养三年，方可再用。三年之内，若你心存怨毒，杀意难平，此刀反噬，必伤己身。”

薛宁抱着妹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晚辈……谨遵教诲！”

伏蛟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街道尽头。

那里，一队身着赭红号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身材魁梧，腰挎钢刀，脸上一道刀疤斜贯眉骨，正是庐州府衙总捕头——马彪。

马彪一眼便看到了高台上的狼藉：断柱、碎木、血泊、干尸、瘫痪的高手、昏迷的孩童……他脚步猛地顿住，身后十几个衙役齐刷刷停下，人人面露骇然，手按刀柄，却不敢上前半步。

马彪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官帽，大步上前，对着伏蛟躬身抱拳，动作标准得近乎僵硬：“下差庐州府总捕头马彪，奉府尊之命，前来……查案。”

伏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彪额头渗出冷汗，却不敢擦，只觉对方目光如电，仿佛能洞穿自己所有心思。他硬着头皮，声音发紧：“敢问……这位……这位大人尊姓大名？下差好……好回禀府尊。”

伏蛟沉默了一瞬。

街道两侧，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范太岁死了，泼风刀废了，信通和尚重伤，雁荡剑客失语，南康郡王府的威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凭一己之力颠覆一切的年轻人，究竟是谁？是哪座名山的隐世高人？是哪个大宗的关门弟子？还是……朝廷暗中派遣的绝世高手？

伏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李赴。”

只两个字。

没有官职，没有师承，没有来历。

马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李……李大人！下差这就……这就封锁现场，押解嫌犯，救治伤者！”

伏蛟却摇了摇头。

“嫌犯已伏法。”他目光扫过地上范太岁的干尸，“其余人，放他们走。”

马彪愕然：“这……这可是南康郡王府的人……”

“他们不是犯人。”伏蛟语气淡漠，“他们只是……站错了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马彪，望向远处衙役队伍之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背着药箱的老者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那是庐州城里最有名的跌打大夫陈伯。

伏蛟朝他微微颔首。

陈伯一愣，随即狂喜，立刻拨开衙役，提着药箱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蹲在薛宁身边，翻开小姑娘眼皮查看，又摸她颈脉，连连点头：“还有救！快！快抬到医馆！备参汤！温水！干净棉布！”

薛宁抱着妹妹，在陈伯和几个衙役的搀扶下，踉跄起身，一步一晃地离开。

伏蛟目送他们走远，才重新看向马彪。

“马捕头。”他声音平静，“回去告诉你们府尊，庐州东门大街，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许外传。若有一句流言，传入我耳中……”

他没说完。

可马彪额角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下差……明白！一字……一字不敢漏！”

伏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青衫飘拂，背影挺直如松。

他走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无人敢靠近三步之内。有人低头，有人屏息，有人悄悄抬头，只敢看一眼那远去的背影，便又慌忙垂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神祇的亵渎。

直到那青衫身影消失在街角，整条东门大街，依旧鸦雀无声。

风，这才重新吹起。

旗杆上，半截残幡无力地垂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而高台之上，那口被剥去煞气、露出本相的胭脂宝刀，静静地躺在尘埃里，刀身幽黑，映着正午刺目的阳光，却不再泛起一丝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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