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可本王更恨的,是你今日问出口的这句话。”
知己心呼吸一滞。
“你问本王知不知情。”他缓步走近,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可你真正想问的,是本王是否……心软过?是否……犹豫过?是否曾在某个深夜,想起先王妃攥着那卷经书的手,而放过他一命?”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你猜对了。本王犹豫过。”
知己心瞳孔骤缩。
“那夜,本王站在影堂门外,听太医说她痰壅难喘,听老太妃哭得昏厥过去,听内侍传旨,说张序已收监待审。”刘勘元声音低哑,“本王握着那道未发的赦令,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把它烧了。”
“为什么?”
“因为本王忽然想起,”他垂眸,眸中暗潮翻涌,“她曾对本王说过一句话——‘勘元,治国如烹小鲜,火候稍差,便全盘皆毁。我若活着,尚可周旋;我若去了,你万不可为一人,乱了纲纪。’”
烛光在他眼中晃动,映出一片幽深寒潭。
“本王烧了赦令,不是为张序,不是为你,更不是为先王妃。”他指尖滑至她颈侧,温度微凉,“是为这王府,为这影堂,为那三百年未塌的宗庙牌匾。”
知己心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温柔,所有纵容,所有深夜造访,所有指尖摩挲,都不过是这宏大棋局里,一枚被精心擦拭、却始终未曾落下的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轻,像檐下飘落的一片雪。
“妾明白了。”她低声说,“殿下从不曾犹豫。您只是……在等妾问出来。”
刘勘元凝视她片刻,忽而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近乎温柔:“你既明白,便该知道,往后——”
“往后,”知己心打断他,声音平静如初,“妾不会再问张序,不会问先王妃,更不会问那五百两银、那枚金印、那卷《金刚经》。”
她抬眼,迎着他目光:“妾只问自己——今日穿这身衣裳,明日,还能不能坦荡立于影堂阶前,不惧香火灼面,不羞烛泪沾襟。”
刘勘元眸色微动。
她轻轻抽出手,将锦被拉至胸前,端端正正跪坐于榻上,朝他行了个极标准的稽首礼:“妾,谢殿下解惑。”
礼毕,她不再看他,只侧身取过案上茶盏,亲手斟了半盏温茶,双手奉上。
刘勘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指尖稳定,看着她额前一缕碎发在烛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忽然伸手,接过茶盏,并未饮,只以盏沿抵住她手背,微微一压。
“你今日,很好。”他说。
知己心垂眸:“妾……尽力。”
窗外风声渐息,檐铃无声。
刘勘元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身走向内室屏风后:“去沐浴。”
她应声起身,刚迈出一步,却听他低声道:“明日女武师来,你不必真学拳脚。”
她脚步微顿。
“只每日晨起,绕清芷园跑三圈。”他声音沉稳,“跑完,来影堂东次间,陪本王抄一页《金刚经》。”
知己心怔住。
“先王妃抄过的经,”他掀帘入内,背影融于纱帐之后,“本王,还没抄完。”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烛火静静燃烧,将她身影投在墙上,纤细,安静,却像一株新栽的竹,在风里弯而不折。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别人口中。
原来那卷经书,不是供人瞻仰的遗物,而是留给后来者,一笔一划续写的功课。
她慢慢转身,走向浴房。
水汽氤氲而起时,她闭上眼,任热流冲刷肩颈。
孙奉安的毒、李士会的账、张序的印、先王妃的经……所有缠绕的线头,原来都系在同一根绳结上——那不是权谋,不是恩怨,不是爱恨,而是“规矩”二字。
它横亘于生者与死者之间,横亘于尊卑与情理之间,横亘于她与他之间。
而她,终于看清了那根绳结的质地。
不是金,不是玉,是浸透血与墨的桑皮纸,坚韧,粗粝,一旦系上,终生难解。
可她指尖抚过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刘勘元亲手所赠,温润,圆融,毫无棱角。
原来绳结之外,另有一物。
她睁开眼,水珠顺颊滑落。
明日晨起,她会穿上素缎短袄,束紧腰带,绕园奔跑。
跑过腊梅丛,跑过影壁墙,跑过那扇常年紧闭的东次间门。
然后,她会推开那扇门,铺开素笺,研好浓墨,提笔悬腕。
第一笔,写“如是我闻”。
第二笔,写“一时佛在舍卫国”。
第三笔……她会写得极慢,极稳,极认真。
因为从此往后,她抄的不是经。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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