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出鞘,只是将沉白长刀自鞘尾抽出三寸。
刀身未露寒光,只有一线幽蓝,如冻湖裂隙。
栅门内,火光倏地一暗。
抱着刀那人终于抬头。脸上横亘三道旧疤,疤肉翻卷,像三条僵死的蚯蚓。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齿缝里嵌着黑砂:“首席来验名?验完,车就归山?”他话音未落,右手拇指已按在腰间一块凸起的矿石扳机上。
黑风旗骤然暴喝:“蹲!”
叶霄道本能伏身,铁算盘撞在肋骨上,闷痛钻心。几乎同时,栅门内传来“咔哒”脆响——不是机括,是矿石扳机咬合声!
斜梁上,那半截断轨轰然砸落!
火堆炸开,火星如雨。
脂绳“嗤”一声燃起蓝焰,火舌顺着银线疾窜,眼看就要舔上木桩裂口!
道索动了。
刀鞘尾撞在栅门横梁内侧一处凸点上,力道精准如尺量。梁上悬着的断轨猛地一颤,偏离原轨半寸,砸在火堆边缘,溅起的炭块燎焦了脂绳末端——火势一窒,银线余烬飘散,断轨卡在炭堆里,再难落下。
火光重亮。
抱着刀那人脸色骤变,拇指猛压扳机——
扳机空转。
他低头看去,矿石扳机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如蛇,正是方才道索刀鞘尾所击之处。扳机芯已碎。
“你……”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道索刀鞘已收回,沉白长刀依旧三寸未出。他看也没看那人,目光越过火堆,落在矿口深处:“车轮印,右轨三道,深浅递减。”他声音冷得像矿道深处冻了百年的冰,“你们拖车,拖得慌。”
那人瞳孔一缩,脸上的疤肉抽搐起来。
道索转身,走向矿口:“走。”
叶霄道起身,抹去额角冷汗,铁算盘重新扣回腰侧。他经过火堆时,瞥见炭堆里半截断轨底下,压着一枚青纹弟子牌——牌面朝下,边角磨损,正是外门旧牌。他脚步未停,只将铁口钩悄悄勾起牌角,翻转半圈——牌背刻着一行小字:丙七舍·陈。
陈照野的人。
不是卧底,是弃子。
白风旗早知山功堂会派人来,所以提前布好局,连弃子都选好了名字——陈,与陈照野同姓,够真,够狠,够让验名人疑心生暗鬼。
叶霄道喉头发紧,却没多言。他弯腰,拾起那枚弟子牌,塞进怀中。牌面温热,还带着炭火余温。
黑风旗跟上道索,右肩伤口渗出血丝,在闭风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经过坐着磨钩那人时,脚步微顿。
那人仍低头,铁钩在砂地上划着无意义的圈,仿佛刚才的扳机、火势、断轨,皆与他无关。可叶霄道分明看见,他左手小指在砂地上,无声无息,划出了第四道痕。
三道痕,三车已动。
第四道痕,是警告。
警告他们,真正的杀招,不在栅门,不在矿口,而在矿道深处——那里有风眼,有塌轨,有白砂坑,更有三辆不知藏在何处的封砂矿车。
道索已踏入矿口。
白风扑面,裹着铁砂与腐木气息,刮得人脸生疼。叶霄道拉紧闭风布,迈步跟入。身后,栅门在风中吱呀轻响,火光渐暗,最终被矿道吞没。
矿道内,黑暗浓稠如墨。
道索掌心一翻,碎砂灯亮起。灯芯跳动,昏黄光晕只照出前方三步,光晕之外,是蠕动的黑。
叶霄道取出矿山功,麻筋混铁丝在灯下泛着幽光。他没立刻系上,而是将功绳末端在指尖绕了三圈——三圈,是陆青檐教他的死结法,解不开,只能断。
黑风旗默默接过另一束,动作迟缓,却稳如磐石。
道索停步。
灯影晃动,照亮前方岔道。左道宽,轨面平整,锈迹均匀;右道窄,轨缝里填满湿砂,砂面浮着一层油膜。
叶霄道蹲下,用铁口钩拨开右道轨缝湿砂——砂下,露出半枚车轮印,印痕边缘清晰,轮辐纹路可辨,印深三分,湿砂未干。
“右道。”他声音沙哑,“车轮印新鲜,砂未凝。”
道索点头,碎砂灯转向右道。
灯影摇曳,三人身影投在矿壁上,拉长、扭曲,像三道挣扎的鬼影。
叶霄道走在最后,铁算盘贴着肋骨,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丙一舍灶房里,陆小满捧着药碗说“你看院门”时的眼神——那不是望门,是在望命。院门之后,是青石墙,是炉火,是药香,是八功换来的百二十山钱,是陆青檐肩头未愈的伤,是陈照野堂内那叠青印纸被风吹起的哗啦声。
而此刻,矿道深处,风在耳边呜咽,砂在靴底嘶鸣,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青纹弟子牌,牌面温热,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矿道越深,风越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道索忽然抬手,碎砂灯骤然压低。
前方矿壁上,有光。
不是灯,不是火,是幽蓝微光,从岩缝里渗出来,如泪痕蜿蜒而下。光晕里,浮着细密尘埃,缓缓旋转。
叶霄道屏住呼吸。
黑风旗右肩伤口猛地一抽,血珠沁出,滴在闭风布上,无声无息。
道索凝视那幽蓝光痕,沉白长刀鞘尾,悄然抵住矿壁。
光痕之下,岩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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