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歌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枪尖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浅浅石纹:“白骨峡那一百四十八功,我记住了。”
叶霄没应声,只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坡口那道灰雾尚未散尽的出口:“走吧。”
郭贯伟第一个迈步,脚步虚浮,却稳。程执事跟上,肩头血渍未干,背却挺得笔直。叶霄殿后,靴底踩过断碑边缘,石缝里那粒黄末被震落,无声坠入雾中。
山门外哗然再起。
“他真走了?不等庆功?”
“谁给他庆功?阵程碑又不会敲锣!”
“可他拿了第一啊!”
“拿第一的人,早该去领山功了!”
没人拦。观阵峰执事垂手立于坡口,玉扣映着灰雾,纹丝不动。陈照野没说话,只是目送那三人身影没入雾中,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才缓缓抬手,将坡图副面翻过一页——空白页上,墨迹未干,一行小字正自浮现:残阵坡,断脉续气法,初验可行。
石阶边,柳照雪合拢旧书,书页翻动时,发出极轻一声“沙”。
陆青檐没动,目光追着雾中那三人去向,直到雾霭吞尽最后一道轮廓。
上官瑶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寂静:“师父若出关,见他这样,会说什么?”
柳照雪没答,只将旧书递向陆青檐:“书匣第三格,镇岳玉髓。”
陆青檐没接,反而伸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质温润,内里似有流光游走。他指尖一弹,玉简浮起半寸,悬于掌心:“这是观阵峰《残纹拾遗》手抄本,缺了七页,刚好补上你那本。”
上官瑶玥目光微凝。
“你早知道他会续断脉?”
“不知道。”陆青檐摇头,玉简光晕映在他瞳底,“但我知道,他蹲在断碑前时,指腹压的是旧纹接续点,不是随便一处。”
上官瑶玥沉默一瞬,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玉面刹那,她忽然道:“你记得当年温四筹么?”
陆青檐眉峰一蹙。
“他死前三年,一直在改一本《阵理歧解》。”上官瑶玥声音更低,“改到最后,只留下一句批注:‘阵非死物,亦非活物。阵是病,病在气滞,根在心疑。医阵者,先医己心。’”
柳照雪手指一顿,旧书险些脱手。
陆青檐盯着她:“你见过那本?”
“没见过。”上官瑶玥垂眸,玉简光晕流转,“但我见过温四筹的笔记残页。上面画满断纹,每一道旁边,都写着‘此处气未绝’‘此处脉尚温’‘此处痛,故不走’……他不是在画阵,是在写病历。”
风声又起,这次是从山巅压下来的,带着松针与寒露的气息。
陆青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探究已敛尽:“所以你赌的,从来不是他会不会赢。”
“是。”上官瑶玥抬眼,望向雾霭深处,“我赌的是,他敢不敢把自己当成药,喂进这座三十岁的大阵里。”
柳照雪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可他要是喂错了呢?”
“喂错?”上官瑶玥指尖抚过玉简边缘,声音平静如古井,“那就死在阵里。阵脉一断,人脉即绝。他选这条路时,就该知道,没有第二味药。”
山门外,喧哗渐沸。有人已开始议论下一场试炼——听风谷,需辨百种异响,识音中杀机。有人问:“程线那组,还能组么?”立刻有人嗤笑:“组?你拿什么组?人家刚把残阵坡当病人治好了,你还想让他给你当大夫?”
话音未落,坡口灰雾猛地一荡。
三人身影又现。
叶霄走在最前,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窄锋短刀,刀鞘乌沉,无纹无饰。郭贯伟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泥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程执事左臂横抱一截断木,木身焦黑,断口处渗出暗红汁液,像未凝的血。
山门外骤然噤声。
叶霄走到阵程碑前,没看碑上名字,只将短刀鞘尖点在碑底石缝。
“咔。”
一声轻响,石缝裂开一道细纹,泥水顺缝淌入,枯叶沉底,断木汁液混入水中,竟泛起一线微光。
郭贯伟捧碗的手稳如磐石。
程执事抱着断木,气息匀长。
叶霄抬头,目光扫过碑上所有名字,最终落在孟长歌那行上:“下一场,听风谷。”
孟长歌枪尖微抬:“你说。”
“我带郭贯伟、程执事。”叶霄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无声,“你们若想跟,先来领一碗‘阵汤’。”
他顿了顿,短刀鞘尖在石缝里轻轻一搅,泥水翻涌,那线微光骤然亮起,映得三人眼底皆泛青白。
“喝完,才配听风。”
山门外死寂。
灰雾深处,风声忽变——不再是割人的刃,倒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断碑裂缝里,悠悠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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