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丙七舍西厢内,第二枚黑风煞晶只剩最后一道风纹。
晶体早已褪尽原本的黑青颜色,表面蒙着一层死灰。
最后那道风纹细如发丝,贴着晶心缓缓游动,每挪过一寸,桌面上的白霜便向外...
坡口第一道残纹断得极巧。
风刃从最宽那处裂口喷出,贴地三寸,游走如蛇,却在半尺尽头撞上一块斜嵌的碎碑。碑面蚀痕深浅不一,风刃撞上右下角一处凸起,嗡然一震,竟折返半寸——就在这折返的间隙里,石缝间露出半寸空隙,薄如纸,静如死,连雾气都不肯沾。
叶霄盯着那半寸。
不是看风,不是看纹,是看风折之后,石缝里那一粒未被刮走的骨粉。
粉白,细,微光浮于表面,像被什么温热的气息托着,悬而不落。
那是阵眼呼吸时吐出的第一口息。
他没动。
身后三人等了三息。
持盾那人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扣紧盾沿,指节泛白。短刀武者腰背绷紧,刀尖垂地三寸,刃口微颤,似已听见自己心跳压过风声。最先开口的武者指尖在袖口捻了捻,掌心汗意沁出,却不敢抬手擦。
他们都在等叶霄开口。
可叶霄只看着那半寸空隙,像在数它呼吸的节奏。
坡后风刃忽然一滞。
不是停,是缓。整片坡面风声低了半拍,断纹缝隙里漏出的刃光微微暗了一瞬,仿佛阵势也屏住了气。
就在这一瞬——
叶霄抬脚。
左脚踏前半步,靴底碾过一粒碎骨,骨渣在石面上迸开细响。他腰身微倾,右手垂落,沉白长刀鞘尖点地,不插,不压,只轻轻一触,鞘尾微扬,恰挡住右侧第三道断纹漏出的风刃余角。
风刃擦鞘而过,没入左侧石缝,发出一声闷“嘶”。
他没拔刀。
但持盾那人瞳孔骤缩——那一声闷嘶,是风刃撞上盾面才会有的滞音。可盾没动,人没动,风刃却偏了。
是叶霄用鞘尾,在风刃离鞘三寸时,借石面反震之力,以毫厘之差拨偏了它本该走的轨迹。
短刀武者喉头一动,险些脱口而出“他懂阵纹”。
可他没说。
因为叶霄已经动了第二步。
右脚横移,靴底擦过一道旧刻残线,线尾尚存半寸朱砂痕。他靴尖一挑,将那点朱砂灰踢起,灰雾腾空半尺,又缓缓飘落——落点正对坡口第三块断碑的碑额缺口。
灰落定。
风刃忽从缺口内爆射而出,比方才快三倍,直扑叶霄右颈。
持盾那人肩甲“铮”一声弹开护棱,短刀武者刀已出鞘三寸,最先开口那人手已按上腰间链锤。
可叶霄只是偏头。
不是躲,是让。
脖颈侧肌牵动,青筋微浮,风刃擦耳而过,削断两缕发丝,发丝未落,已被另一道斜掠而来的风刃绞成灰末。
他仍没拔刀。
只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坡口第三道断纹裂口轻轻一点。
指尖距裂口尚有七寸。
可裂口内风刃骤然一顿,如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嗡鸣陡高,随即塌缩,缩成一线银芒,倒卷回纹内,再无声息。
三步,三点,三息。
无人出手,无人补位,无人挡路。
他一个人,把坡口前三道死线,全钉死了。
持盾那人缓缓松开盾沿,手背上汗珠滑落,砸在骨粉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短刀武者刀锋垂回鞘中,刀鞘微震,震得他手腕发麻。最先开口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低声问:“叶兄……走哪边?”
叶霄终于转头。
目光扫过三人脸,不灼,不冷,只像山风掠过石面,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你们跟在我三步内。”他说,“别踩我影子。”
话落,他抬脚,踏上坡口第一块断碑。
碑面龟裂,裂纹如蛛网,中心凹陷,积着半指深灰水,水里浮着三片枯叶。叶霄靴尖点水,水纹不动,枯叶不摇。他足踝轻旋,水底一枚锈蚀铜钉悄然翻面,钉帽朝上,锈迹剥落处,露出底下一道极细金线——那是阵枢残脉,早被岁月掩埋,若非踏水时力道分毫不差,根本激不出这丝微光。
他脚步未停。
第二步,踩上斜坡石面。
石面嵌着半截断戟,戟刃朝天,刃口崩缺,缺口里卡着一粒黑曜石子。叶霄靴底碾过石子,石子滚入戟柄裂缝,咔哒一声,裂缝深处亮起一点幽蓝,随即熄灭——那是阵眼闭合前最后一瞥,被他一脚踩进黑暗。
第三步,跨过一道残门门槛。
门槛断裂,仅余左半,右半不知所踪。叶霄左脚跨过,右脚悬空半寸,悬停三息。门槛下石缝里,一缕淡青雾气缓缓渗出,雾气里裹着三根细如蛛丝的银线,正欲缠上他右踝——可他悬停不动,银线便不敢近,雾气也不敢散,只在石缝边缘盘旋,像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毒蛇。
持盾那人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叶兄……这坡,你来过?”
叶霄没答。
他右脚落下,稳稳踩在门槛残石上。
靴底落下的瞬间,门槛下雾气“噗”一声散尽,银线寸寸崩断,化作青烟消散。
坡后,风刃游走声陡然密集。
像整片残阵,忽然醒了。
人群后方,山功碑长枪斜垂,枪尖滴血未干,目光却钉在叶霄背影上。他身后,郭贯伟剑鞘微斜,八寸剑锋寒光隐现;赵永圣白发被风拂起,弓弦无声绷紧。三人站姿未变,可气息已凝成一线,如箭在弦,遥指坡口。
裴镜玄厚背刀横在臂弯,刀身骨粉簌簌坠落,他眯起眼,盯着叶霄踏过的每一块断石、每一处裂纹,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记方位。
陈照野蹲在坡侧一块斜岩上,手里捏着三枚青兽印,指腹反复摩挲印面纹路,眼神却死死黏在叶霄靴底——他看见了那粒翻面的铜钉,看见了滚入戟缝的黑曜石子,看见了门槛下崩断的银线。
“妈的……”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他不是走坡,是拆阵。”
残阵坡前,风愈烈。
风刃已不再零散游走,而是聚成九道细线,从坡顶九处断纹裂口同时射出,交错如网,织成一张覆盖整条斜坡的杀阵之网。网未落,网影已压至叶霄头顶三尺。
叶霄脚步不停。
他忽然抬手,不是拔刀,而是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捧灰白骨粉——正是旧骨林入口那处宽坎上刮下的碎骨粉。他指尖捻粉,朝空中一扬。
骨粉扬起,不散。
风刃之网正欲下压,却在触及骨粉的刹那,齐齐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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