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笑意。
“山钱。”
银纹解下皮袋,放在案上。
弟子掂了掂,袋中沉响如铁,倒出山钱——整整三百枚,枚枚崭新,边缘锋利,印纹清晰如刻。
“够。”弟子道,却没立刻落印,而是翻开待试册,翻到末页,指尖悬在空白处,“姓名。”
“银纹。”
“籍贯。”
银纹顿了顿。
“天渊城。”
弟子笔尖微滞:“天渊城……是玄岳州属地?”
“不是。”银纹道,“是卢行舟治下。”
弟子抬眼,目光陡然锐利:“卢行舟?镇岳峰下那座城?”
银纹点头。
弟子没再问,只提笔,在籍贯栏写下“卢行舟”三字。墨迹未干,他忽而抬手,从案下取出一枚黄铜小锤,锤头刻着七峰纹,轻轻敲在银纹名字旁的空白处。
“咚。”
一声闷响,案上所有山钱齐齐一跳。
弟子收锤,吹去锤头浮灰,才蘸墨落印。
红印盖下,银纹忽然开口:“刚才那人——官瑶玥,他的试炼,第几关?”
弟子手一颤,墨滴坠下,在“银纹”二字旁洇开一小片红晕。
他没擦,只抬眼,声音低了几分:“第一关,验骨。”
“第二关?”
“断脉。”
“第三关?”
弟子沉默片刻,将印泥盒推至银纹面前:“山门规矩,不答未入册者之问。”
银纹没伸手去拿印泥,只看着那盒朱砂:“若我此刻递山钱,买他第二关的名额?”
弟子笑了,是苦笑:“山钱买不来命。”
“买不来命,买得来时间么?”
弟子笑容敛尽,盯着银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时间?山门不卖时间。”
他顿了顿,指向灰棚尽头——那里立着一座半塌的土墙,墙上歪斜挂着一块木牌,漆皮剥落,只余两个模糊字迹:
【赊命】
“若真想买时间,去那边。”
银纹顺着望去。
土墙下,蹲着个穿破麻衣的老妇,膝上摊着一本虫蛀的册子,册页焦黄,边角卷曲。她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左手捏着半截炭条,在册子上画着什么。见银纹看来,她抬起脸,眼窝深陷,眼白泛黄,唯独瞳仁亮得瘆人。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举起炭条,朝银纹晃了晃。
银纹没动。
老妇却忽然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钱面磨损严重,只隐约可见一角“元武”二字。她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转三圈,啪地落回她掌心——正面朝上。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如夜枭:“赊一日,扣十年寿。赊七日,断一脉。赊三十日……”她嘿嘿笑了一声,将铜钱含进嘴里,含糊道,“换你一条命。”
银纹看着她,忽然想起清石巷灶台后,母亲蒸食袋时,灶膛里那堆将熄未熄的炭火。
暖,却不敢靠太近。
他收回目光,对案前弟子道:“印。”
弟子落印。
红印鲜烈,压在“银纹”二字之上,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银纹收帖,转身离开灰棚。
身后,陆大满正扶着官瑶玥往归骨街方向走。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抱着包袱的手,始终没松。
银纹没回头。
他沿着接引道往上,山风渐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前方,山门牌楼赤铜压角,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牌楼之后,石阶如龙脊般盘旋而上,没入云雾深处。
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瓷瓶——阿霜给的,瓶身素白,釉色温润,瓶口封着蜡。
他拔开瓶塞。
一股极淡的、近乎无味的清香飘散开来,不是药香,不是花香,倒像雨后山崖上第一缕苔藓吐纳的气息。
银纹仰头,将瓶中液体尽数饮尽。
喉间微凉,随即一股灼热从腹中炸开,直冲天灵。他眼前骤然一黑,再亮时,视野已不同——石阶缝隙里渗出的水汽,化作游丝般的银线;远处青岐药坊车板上青印纸的墨迹,显出层层叠叠的暗纹;连山门牌楼横梁上那两个深凿的“元武”大字,字缝里也浮出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世界依旧,可所有表象之下,皆有伏线。
银纹将空瓶收好,抬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阶面青黑,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此刻面容——眉骨高,眼窝深,唇线紧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弧度。可镜中倒影的左眼角,却悄然浮出一粒朱砂痣,鲜红如血,细看时,又似一枚微小的山印。
他抬手,指尖拂过眼角。
痣未消。
银纹收回手,继续往上。
石阶两侧,白武碑林立。碑面刀痕纵横,掌印斑驳,有些印痕深达寸许,边缘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是覆罡高手所留。银纹走过时,指尖无意擦过其中一座石碑。
刹那间,碑面所有旧痕齐齐亮起,如星火燎原,映得他瞳孔之中,亦有无数刀光剑影奔涌而过。
他脚步未停,却在心底默念:
旧账随身。
不是一句告别。
是一份契约。
山风卷着药香、铁腥与兽骨灰扑面而来,银纹踏过第七十九级石阶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不是山门钟。
是归骨街方向。
钟声沉钝,一声,两声,三声……每响一声,山雾便浓一分。
银纹知道,那是陆大满药牌续期的最后一日,青岐药坊的催命钟。
他脚下步子,忽然加快。
石阶尽头,云雾翻涌,隐约可见山门牌楼赤铜飞檐,如巨兽獠牙,咬住天光。
银纹抬步,跨入牌楼阴影。
这一刻,他不再是天渊城走出的雷翼。
他是银纹。
是山门待试册上,一个新鲜的、带血的名字。
也是元武山,第一道尚未落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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