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山不认灶火。”她声音冷冽,“只认血契。”
雷翼望着那缕赤雾,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他道,“那就用血契。”
他转身,面向千仞链桥。雾气翻涌,铁链隐现,如巨蟒盘踞绝壁。他迈步向前,青鬃山驹原地卧倒,闭目静候。
下官瑶未动,只将乌沉长枪缓缓抬起,枪尖遥指链桥顶端。
风骤然停了。
雾霭如幕,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一座青铜巨门浮现。门高三十丈,门环为双龙衔环,龙目赤金,瞳中似有火焰流转。门扉紧闭,门缝处渗出幽蓝寒气,所过之处,霜花瞬结。
雷翼踏上第一级雾阶。
脚下虚空,却如实地般坚实。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直至雾气漫过腰际,才觉寒意刺骨,如万针攒刺。他未运罡气护体,任寒气侵肌,只将左手按在右腕旧伤处——那里有道淡白刀痕,是三年前在青柳血房被毒匕所创,至今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痛感清晰,真实。
他忽然想起昨夜塌墙边,林砚塞来的那颗糖葫芦。糖壳厚,能放两日。可大雪爱吃新鲜的,糖壳一凉,便失了脆劲。于是他将糖葫芦小心收进油纸包,又将孩子擦过的两颗糖单独裹好——糖壳微黯,却仍甜。
甜味在舌尖,是活人的味道。
雷翼握紧刀鞘,继续向上。
雾愈浓,寒愈烈。铁链在头顶若隐若现,链身覆满冰晶,晶体内似有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忽明忽灭。他攀上第一环,指节扣入锈蚀凹痕,掌心立刻被割开数道血口。血珠未落,已被寒气凝成血珠,嵌在链环缝隙中,如暗红宝石。
他攀第二环。
第三环。
寒气钻入伤口,竟不凝血,反将血气引向指尖,顺着铁链游走。链上符文骤然亮起,幽蓝转为赤金,如被血唤醒。
雷翼心中一凛——这不是试力,是试血。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狠狠按上第四环。
血雾炸开,符文爆燃!
整条链桥轰然震颤,锈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玄铁本体,其上铭刻的,竟是与星辰阁账册末页完全一致的暗纹——八道折痕,首尾相连,盘绕成环。
雷翼瞳孔骤缩。
原来旧线不止在城中。
它早已埋进山门。
他不再犹豫,双臂发力,猛然向上一荡!
身体腾空而起,越过第五、第六环,直扑第七环——那里,一只青铜手掌凸出链身,掌心朝天,五指微张,正是碑上掌印。
雷翼人在半空,右掌已扬起,掌心向下,罡气蓄而不发,只待印落。
就在此刻,山风忽啸!
一道黑影自雾中疾掠而来,快如电闪,直扑雷翼后心!不是人,亦非兽,形如墨鸦,羽尖生刃,双目猩红,喙中叼着一截枯枝——枝头系着半幅褪色红绸,绸上墨字淋漓:旧账未销。
雷翼旋身,刀鞘横扫!
墨鸦撞上鞘身,顿时炸成黑雾,枯枝落地,红绸飘飞,被山风卷向深渊。
雾中传来一声低笑,沙哑如砾石相磨:“汤利荣,你欠我的,得用命还。”
雷翼落地,稳稳按掌于青铜掌印之上。
掌印微烫,血气涌入,纹路亮起,如活脉搏动。
他未回头,只道:“薛婵师姐,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刀未出鞘,声先断。”
雾中笑声一顿。
随即,黑雾彻底散尽,唯余山风呼啸,链桥嗡鸣。
青铜巨门,无声开启一线。
门内幽暗,不见路径,唯有一线微光自门缝垂落,照在雷翼脚边——光中浮沉着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如星屑,如昨夜塌墙洞口漏下的月光。
他抬脚,踏入光中。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千仞链桥恢复寂静,唯余铁链轻颤,余音袅袅。
山下,下官瑶收枪,耳后乌玉簪悄然滑落,被她指尖接住。簪尖一点赤痕未干,她将其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青鬃山驹。
马背上,一只粗陶罐静静伫立,罐中清水已满,枯叶舒展,叶脉青翠欲滴。
她翻身上马,缰绳轻抖。
“走吧。”她对着空荡山道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他进门了。”
山风卷起,将这句话吹向远方。
而卢行舟城中,晨光正一寸寸爬上星辰阁匾额。那块旧匾历经风雨,漆色斑驳,却依旧能辨出“星辰”二字。匾下,马武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朱砂圆印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出前厅,抬头望向北门方向。
风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糖壳的甜香。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半页折痕纸,指尖抚过八道浅痕,久久未动。
巷口,卖早饼的妇人铲起最后一张饼,油纸包好,放在矮凳上。
无人来取。
可饼还在。
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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