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玄点头,“可那场杀劫,并非来自仇家刀锋,而是来自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那时我已窥见宗师门槛,气机鼓荡,神思激越,每每入定,耳中便似有万鬼齐啸,眼前浮现血海尸山。我不知那是武道破境之障,只当是心魔噬魂,恐终将失控伤人,故遁入空门,求一清净之地,镇压己身。”
戒闻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渐敛,只轻轻道:“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了展昭。”白玄眸光微动,“他不劝我皈依,亦不斥我狂悖,只在我最躁郁那一夜,提剑坐于我打坐的院中石阶上,说:‘你若怕自己杀人,不如先来杀我。若连我都杀不了,还谈什么怕?’”
戒闻失笑:“这话说得……倒像展昭。”
“他没一句更狠。”白玄唇角微扬,“他说:‘武者之道,不在躲,而在扛。扛不住,是功夫不到;扛得住,才是真人。’”
静室无声,唯有檐外风过松枝,簌簌如雨。
白玄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澄澈:“所以我不再躲了。从断魂崖开始,到天牢终局,再到今日这封信——每一步,都是我在扛。”
他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叠袁天罡所著的《元神法》手稿。纸页已微泛黄,边角略有磨损,却保存完好。他并未翻开,只将其置于膝上,掌心覆于其上,似在感受其中流转未尽的气机。
“袁天罡错了。”白玄低声道,“他错在将‘神’与‘形’彻底割裂,妄图以精神之强,凌驾于血肉之上。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神若离形,则如灯无油,焰自熄。他穷七百年光阴,修的是‘神’,却忘了‘人’字底下,还有‘一’字。”
戒闻目光一凝:“你是说……这永宁坊之症,与元神法有关?”
“未必是直接施术。”白玄摇头,“但手法相似。压钱于星图之上,非为招魂,亦非驱邪,而是‘锁神’。北斗七星主命,黄纸为界,铜钱为钉——此乃以术法强行截断病者神识与肉身之联结,使其魂魄滞于将离未离之隙,故而昏沉不醒,生机渐微。”
他指尖轻叩膝上书册:“袁天罡曾言,元神初成,最易受外力牵引。若有人习得此法皮毛,又得高人暗中指点,再辅以特殊时辰、地理龙脉,便足以在数十里内布下‘神缚阵’。此阵不伤性命,却使人如陷泥沼,意识沉沦,比死更苦。”
戒闻倒吸一口凉气:“谁有这般手段?”
白玄沉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暮色正浓,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而远处汴京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初上,如星子坠地。
“当年钟馗图一案,幕后之人,至今未现真容。”他声音低沉如钟,“杀生戒之事,表面是大内密探设局,可那柄断刃上残留的剑气余韵,分明出自宗师四境之上。至于道神胎……它虽畸变,却自有灵性,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谶语:‘父已朽,子未生,然薪火自有传灯人。’”
戒闻面色骤变:“你是说……还有人继承了袁天罡的遗志?”
“不。”白玄摇头,眸中寒光一闪,“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袁天罡死去。”
他霍然起身,袍袖拂过案几,震得那盏冷茶微微晃动,水影碎成千万点星光。
“袁天罡活得太久,久到成了枷锁,也成了靶子。他不死,无人敢真正动用那套法门;他一死,所有禁忌便轰然崩塌。有人早已备好祭坛,只待香火燃尽,便踏着余烬登台。”
戒闻缓缓站起,神色肃穆:“你要去汴京?”
“不止。”白玄拾起案上一柄乌木折扇——那是徐半夏前日送来的,扇骨上刻着一行小字:“风起青萍末,君行万里同。”
他将折扇轻展,扇面素白,唯右下角绘一株墨竹,枝干遒劲,虚实相生。
“我要先去一趟泰山。”
戒闻一怔:“泰山?”
“莲心坐化之处。”白玄目光沉静,“她当年创丧神诀,分裂心神,恶人格肆虐江湖,最终却以自身为炉鼎,将所有分裂之识尽数炼化,坐化于岱顶玉皇庙前。她的碑文上写着:‘神不可散,散则为魔;神不可锢,锢则为僵。唯守中正,方得自在。’”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石相击:“袁天罡困于神,莲心溺于神,而我……要走出第三条路。”
风忽大作,吹开静室木窗,卷起案上几张散落的旧纸。其中一张飘至白玄脚边,他俯身拾起,竟是当年初入相国寺时所抄的《金刚经》残页,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那页纸投入角落铜炉之中。
火焰腾起,纸页蜷曲,墨字在烈焰中渐渐消融,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暮色深处。
白玄转身,大步迈出静室。
门外,月已东升,清辉遍洒,照见他挺拔身影,长衣猎猎,如剑出鞘。
他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戒闻耳中:
“这江湖,从来就不缺神,也不缺魔。”
“缺的,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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