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亚姆，码头区。

多艘吃水深浅不一的船只停靠在泊位上。粗大的麻绳被拉得笔直，将这些木质或半铁甲的庞然大物牢牢固定在岸边的铁桩上。

“呼……希望这次寻宝，能顺利一点吧。”洛恩混在码头的人...

港口的风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洛恩站在栈桥尽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它此刻正微微震颤，指针在“东南偏南”方向疯狂打转，仿佛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死死攥住。莎伦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黑裙下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紧致的小腿，她没看罗盘，只是静静凝视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蔚蓝色瞳孔深处，倒映着云层裂隙间偶尔透出的、冷硬如刀锋的天光。

“航运公司……”洛恩喃喃重复，喉结微动，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颅骨内壁狠狠凿进左眼眶。他眼前猛地一黑，再亮起时，视网膜上竟残留着几帧破碎画面：一艘船艏镶嵌着白骨雕饰的幽灵船正缓缓沉入墨色海水，甲板上无数扭曲人影跪伏在地，齐齐朝向船尾一座由腐烂鲸骨堆砌的王座——王座空着，但王冠悬浮其上，正滴落暗红粘稠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他掌心。

“洛恩？”莎伦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挪至他身侧，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悬停在他后颈衣领上方三寸处，未曾触碰，却已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洛恩后颈皮肤骤然一凉，那幻视带来的眩晕感瞬间退潮，只余下耳膜深处嗡嗡的余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侧头对莎伦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的笑：“没事，旧伤……被这海风一激，有点犯。”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探入怀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正的羊皮纸地图——正是“寻运宝图”的拓印本。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中央用暗红色墨水勾勒出一条蜿蜒航线，终点处画着一枚扭曲的、双螺旋缠绕的蛇形印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命运之茧’未启，血为钥，怨为引。”

莎伦的目光在那蛇形印记上停留了两秒，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问，只是将手中那只古旧皮箱轻轻放在脚边，箱盖缝隙里，一缕极细的、几乎融于空气的灰雾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渗入脚下潮湿的木板缝隙。

“航运公司……”洛恩指尖用力戳了戳地图上代表拜亚姆的墨点，“我倒是忘了，‘海神之子’商会的老板，和‘白死号’的前任船长，是表兄弟。”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而这位老板，上个月刚被特雷茜‘请’去喝了一杯加了‘海妖泪’的朗姆酒——据说醒来后，就主动把商会名下所有远洋货轮的调度密钥，亲手交到了她手里。”

莎伦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所以，我们不是坐客轮，而是……坐货轮？”

“不。”洛恩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航线，最终停在距离拜亚姆尚有三百海里的一个无名礁群标记上，“我们坐‘海神之子’最不起眼的那艘——‘锈锚号’。它三天后启航，载着二十吨劣质朗姆酒和五百桶腌鲱鱼，目的地是罗斯德群岛西岸一个连灯塔都懒得修的破渔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莎伦平静的侧脸，“而‘锈锚号’的船长，是个哑巴。三年前，他的舌头被‘白死号’割下来，泡在盐水罐里送还给他。所以他从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指挥。而他的眼神……”洛恩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很适合看守一个‘不该存在’的乘客。”

莎伦沉默片刻，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别至耳后。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一道极细的、新愈合的浅色疤痕短暂显露——那是序列7“怨魂”晋升时，灵魂撕裂又强行弥合的痕迹。“哑巴船长……”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裙摆边缘，“他看见我，会害怕吗？”

“不会。”洛恩答得极快，甚至没思考，“他只会觉得……你比海上的雾更安静，比沉船更古老。”他停顿一秒，声音压得更低，“就像你第一次在我家客厅里，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时一样。”

莎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却微微蜷起，指节泛出一点青白。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烧的痒意，正从指尖一路向上攀爬，直抵心脏。她想起昨夜，在阿斯尼亚递来行李箱时，自己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箱子里……有没有镜子？”老管家当时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只轻轻点头：“小姐放心，锁得严实。”

“锈锚号”启航那日，暴雨初歇。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冷水的绒布。洛恩和莎伦登上舷梯时，船长果然已立在甲板中央。那是个身形佝偻、脸上刻满刀疤的老者，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如蒙尘的玻璃珠，正死死盯着莎伦。当莎伦踏上甲板，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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