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眼泪砸在草席上,他粗糙的手抓着自己儿子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传染源,也不晓得好好的儿子怎么就会让土地和水变得污秽?
他只知道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不然魂魄找不到寄托,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蓝徽音不晓得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她将自己想的折中方案讲给他听。
“你把尸体交出来,焚烧之前我们会给他换干净的衣服,擦拭身体,尽量让他走得体体面面的。
你担心没有念想,我可以将骨灰放在陶罐里,等疫病结束后从南城义庄迁出来由官府统一下葬,届时不管是你要将儿子葬回祖坟,还是要让他与其他人有个伴,官府都听你的。”
火化防疫的底线不能破,但底线之外也要考虑人情。
他们不能全然不顾百姓的想法。
果然,老汉听到这话抬起头,他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真的能将他骨灰留下,以后还能有墓地?”
岭南府土地昂贵,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祖坟?
他老伴死之时为了买一块坟地,已经掏空了全家银钱。
他原本指望着大儿长成,能够努力劳作,攒下银子给他一口薄棺,却没想到他没有福气,竟然走到了自己这个当爹的前头。
“我说到做到。”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敷衍:“你若不信焚烧之时可以前来观看,可以亲手将你儿子放入义庄之中。”
老汉盯着她看了半晌。
面前这女子穿着富丽华贵,容貌出众眼神坦荡,不像是会骗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人。
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着气抹掉眼泪。
“我相信你,你把狗娃带走吧。”
再心疼狗娃,也要为自己和剩下三个孩子考虑。
自己染了疫病,不管这些官府之人说的是真是假,都不能将他们得罪透了。
否则自己死后,三个孩子也只能等死。
只是……
或许是面前的貌美女子跟那些嚣张跋扈的官兵并不一样。
老汉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大人,南城的时疫真的会被治好吗?”
大儿子死了,他怕自己明日也死。
自己死了,怕三个孩子紧跟其后。
这一大家子人,就这样被吃人的岭南府吞噬得干干净净!
蓝徽音知道他想从自己口里得到什么样的许诺。
但她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
“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治好时疫,但我们都在为这个结果奋力,我相信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谁也不放弃谁,总能等到希望到来的那一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蓝徽音相信希望会来临,也希望南城之人都能相信这份希望。
老汉却是苦笑:“是呀,有谁敢保证呢?我们这些人贫苦低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二字了。”
屋内氛围凝滞,直到墙角那个最小的女孩踉踉跄跄地朝蓝徽音走过来。
她脸上沾着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
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用力抓住蓝徽音的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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