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白纸猛然一缩,化成一粒米大的黑点,落进陆远掌心。
掌心没有灼痛,只有一阵极深的寒意。
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最后停在眉心,化成一句低低的哭声:
“阿生,回来。”
...
影子一动,石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那影子站在暗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连垂在身侧的手指弧度、腰间木牌晃动的频率,都和山腹分毫不差。可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被油灯拉长后又揉皱的灰白——像一张被反复拓印过太多遍的纸,墨色淡了,轮廓糊了,唯独那股“是山腹却又不是山腹”的冷意,沉得人喉头发紧。
许二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踝上那圈淡灰印微微发烫。
宋清禾手背一颤,油灯晃得更厉害,光晕在石壁上跳着碎影。她没敢照那影子,却忍不住去看山腹——山腹正看着它,眼神静得像井底未翻涌的水。
“你不是我。”山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石道里所有细微的回响。
影子没答话。
它只是抬起了右手。
动作极慢,又极准。
手指一屈,捏了个刀诀。
不是山腹惯用的起手式——山腹握刀,拇指压在刀脊,食指扣住刀柄末端,为的是斩时手腕不抖;而这影子,拇指反扣在刀镡上,食指伸直,指节绷出青白,分明是铁算盘早年教过、后来被山腹亲手废掉的旧式刀法。
陆远瞳孔一缩。
他记得。七年前冬夜,铁算盘在地窖教山腹拆骨钉,山腹试了三遍,第四次突然收手,把刀插进土里,说:“这手不是我的手。”
那时铁算盘没拦,只把那截断掉的旧刀鞘埋进了西坡松树根下。
影子却把这截被弃的手势,刻进了影子里。
它指尖缓缓向下移,停在腰侧木牌边缘,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像敲在空陶罐上。
石室倒井里,水波猛地荡开一圈涟漪。
水镜中孩子的脸忽明忽暗,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山腹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白木牌。
木牌背面,那截胎根还嵌在裂痕里,泛着幽微的灰白。他没看影子,只低头盯着牌面——那里本该刻着“山腹”二字的地方,此刻竟浮出一道极细的划痕,弯弯绕绕,像被谁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一道新字形。
不是“山腹”。
是“引生”。
两字叠在旧刻之上,笔画虚浮,仿佛随时会散。
山腹没擦。
他攥紧木牌,指节泛白,转身看向王成安:“盐线,给我。”
王成安立刻递上。盐线已不再雪白,尾端浸着几道暗红,是先前缠过胎根留下的余痕。
山腹没接整条,只抽出最前端三寸,用牙咬断。断口参差,盐粒簌簌落进掌心。
他将盐粒抹在木牌“引生”二字上。
盐一触字,那两道虚痕立刻痉挛般抽动,像活物被灼烧。一股极淡的腥气升起来,混在石道土味里,几乎闻不出,却让许二小胃里一阵翻搅。
影子终于动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是“浮”。
脚没离地,鞋底却悬在离石面半寸的空中,拖出一缕灰雾般的残影。那雾里隐约有无数细小的人影一闪而逝——有佝偻的老妇、挎篮的村童、披蓑的挑夫……全是山腹幼时见过的面孔,全是早已被邪神从供名册里勾掉、连尸骨都没留下姓名的人。
“它在借你的影子招魂。”黑根玄低声道,照魂镜举到胸前,镜面裂纹深处,一条极细的白线正从影子脚底蜿蜒而出,直通倒井,“它要把你认过的所有名字,都钉进你的影子里。”
山腹没回头。
他把抹了盐的木牌,朝自己左脚影子按去。
“啪。”
木牌贴上影面的刹那,整条影子骤然绷直,如弓弦满张。影子边缘“嗤嗤”冒出白烟,烟里浮出几十张嘴,齐齐开合,无声地重复两个字:
“归名。”
山腹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木牌背面,右手倏然拔刀。
刀未出鞘。
他反手用刀鞘末端,狠狠戳向自己右脚影子的脚踝处。
“咔。”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而是影子内部某处被击穿。
影子猛地一颤,那些浮在灰雾里的面孔齐齐僵住,眼窝里渗出黑水。脚下那缕白线“嘣”地绷断一截,断口喷出细密血珠似的红点,尽数溅在山腹木牌上。
“引生”二字被血珠一浸,竟如墨遇水般洇开,字形模糊,露出底下更深一层刻痕——
“山腹”。
旧字苍劲,刀锋深陷木纹,是十年前山腹亲手所刻。
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嗬”,像破风箱漏气。它抬起左手,五指成爪,朝山腹咽喉抓来。
山腹不避。
他猛地抬头,迎上影子那张空白的脸。
“你记错了。”他声音冷得像井底寒铁,“我娘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让我守门。”
影子爪势一顿。
“是说——‘别信倒井边说话的人’。”
话音落,山腹右手刀鞘猝然横扫,鞘尖精准撞上影子左手腕骨位置——那里本该有脉搏跳动,此刻却只有一层薄薄灰皮覆盖的空洞。
“噗。”
灰皮爆开,飞出一小撮黄褐色粉末,落地即燃,烧成青蓝色火苗,转瞬熄灭,只剩一星暗红余烬。
火光映在影子脸上,那片空白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眼,没有鼻,只有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薄片。
薄片内,凝着一滴血。
血珠里,浮着一个蜷缩的婴儿剪影。
阿生在水镜里看得浑身发抖:“那是……那是他娘的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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