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玄忽然道:“那些陶片……是罐子里飞出去的?”
“不是飞。”石钟摇头,“是逃。”
他站起身,抓起一把盐,沿着井口边缘撒了一圈。盐粒落井时,井壁陶片齐齐震动,发出细碎如蝉鸣的声响。
“它们不想再被供了。”石钟望着井底,“可逃不出去,因为井口还盖着盖子。”
“盖子在哪?”陆远问。
石钟指向第四块石碑——那块刻着“生”字的碑。
碑身底部,一道极细的缝隙正缓缓渗出灰白雾气。
“生门不是死盖。”石钟道,“它把‘生’刻在这儿,是怕咱们不敢碰。”
他走向石碑,却没伸手,而是将照魂镜交到宋清禾手中:“清禾,镜子照碑。”
宋清禾接过,镜面正对“生”字。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碑文,而是一张模糊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正无声开合。
石钟立刻道:“成安,你对着那张嘴,喊你娘的名字。”
王成安愣住:“……阿秀?”
“大声。”
“阿秀——!”
声音撞上镜面,镜中那张嘴猛地张大,竟将王成安的呼喊吸了进去。镜面随即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一行小字:“秀娘,癸未年采药坠崖,骨埋北坳松下。”
红布脸色一变:“……我娘?”
“你娘没名字。”石钟道,“它记得。”
第二行字浮现:“红石,庚辰年守林失火,右臂灼伤三寸。”
第三行:“宋氏,丙申年扶柩返乡,中途遇雨,棺木浸水三日。”
第四行:“陆远,甲子年七月十六,于村东桥头拾得铁算盘一只,木框裂,珠缺三。”
每一行字现,井壁便有一片陶片脱落,“叮”地坠入井底,再无声息。
“它记所有人名,却不知人名背后,是活生生的坑、疤、雨、桥。”石钟声音低哑,“咱们不必烧它,不必斩它,不必骂它——咱们只要站在这儿,把名字背后的实,一样样说出来。”
他转向陆远:“陆远,你说铁算盘埋在哪。”
陆远闭了闭眼,声音发涩:“……西岭乱石岗,第三块黑石下面,用槐木板压着,板上刻着‘账已平’。”
井壁又落一片陶。
石钟再看红布:“你说松树哪年烧的。”
“……戊寅年冬至前夜。”红布咬牙,“火是从南坡起的,烧了十七棵。”
陶片再落。
宋清禾忽然开口:“我簪子断那日,祠堂梁上掉下一只灰雀,撞死在香炉里。羽毛全白,没一根杂色。”
井壁震颤,陶片簌簌如雨。
王成安抹了把脸,嘶声道:“俺娘咽气前,攥着俺的手,手心全是汗,汗里有苦药味儿……她没喝完那碗参汤。”
最后一片陶,带着“阿秀”二字,自井壁最高处滑落。
“叮。”
一声轻响,如珠落玉盘。
倒井彻底干涸。井底只剩一个幽深黑洞,洞中再无水,亦无眼,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气,正顺着井壁裂缝,丝丝缕缕向外逸散。
石钟俯身,拾起地上那把裂开的算盘。
算珠全部落尽,木框中央,却显出一行用刀尖新刻的小字,墨色未干:
【账已销,人未散。】
他将算盘递给王成安。
王成安双手接过,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语。
石廊玄收起照魂镜,镜面裂纹深处,灰白光流悄然止息。
红布蹲下身,用柴刀撬起第四块石碑。碑下压着一卷黄纸,纸已朽脆,展开只见八个字:
【名归其主,井废胎枯。】
石钟将纸举至油灯前。
火苗舔上纸角,黄纸卷曲、焦黑、化灰。
灰烬飘落时,整座石室开始细微震动。石壁龟裂,尘土簌簌而下,头顶倒悬的井口正缓缓闭合,如一只巨眼正在阖上。
“走。”石钟道。
众人转身退出石室。
踏出石道最后一阶时,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整座山腹,正在塌陷。不是崩毁,而是收敛,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将所有供名、胎根、旧账,统统揉进最深的黑暗里。
陆远回望一眼。
石道尽头,那口倒井已消失不见,只余一道平滑如镜的石壁,壁上什么也没刻,什么也没留。
风从山外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干净得像从未有过邪祟。
王成安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硬邦邦的麦饼,边角还沾着干枯的草屑。
“铁算盘爱吃这个。”他低声说,将麦饼放在石道入口处,又抓起一把盐,细细撒在饼上。
红布解下腰间水囊,倒了一小半清水,浇在麦饼旁边。
宋清禾默默摘下头上仅存的一支木簪,插在盐水之间。
陆远没带东西。他蹲下,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不是符,不是字,只是长长的一横,像算盘最上面那根横梁。
石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将手中那把裂开的算盘,轻轻搁在横线尽头。
风过,盐粒轻扬,麦饼边缘微微泛潮。
远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落在山脊之上。
那光很淡,却足够明亮。
足以照见,每个人影子都稳稳落在地上,不偏不倚,不长不短,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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